“理由呢?”
“專案資金鏈斷裂。”
“你就說因為市裡審計嚴格,導致你吳總在外麵的貸款全部逾期,材料商斷供。”
“除非……”
周開元冷笑。
“除非市政府出一筆錢,把你在城南那五百畝滯銷的爛尾期房整體收購,做成廉租房或者是政府資產。”
“這樣你不但回了款,還有錢繼續供學校建設。”
吳長青倒吸一口冷氣。
這招太毒了。
城南那塊地因為當初規劃偏移,地段差,房子蓋了一半根本賣不出去,是金地集團最大的毒資產。
如果能賣給政府,不僅能解套,還能從楚天河手裡敲走十幾個億。
如果不買,學校停工。
華芯那些從國外回來的大教授、技術總監們,最看重的就是孩子教育。
到時候不用政府開口,這幫高階人才一旦鬨起來,東江新區的招牌就徹底砸了。
“楚天河要是不肯接這個爛攤子呢?”
吳長青問道。
“他不敢不接。”
周開元盯著窗外的夜色。
“明天,你就帶人進場撤裝置,聲音鬨大一點。”
“一定要讓那些正在觀望的家長們看到,由於市長查賬太嚴,導致學校蓋不起來了。”
吳長青點頭應下。
“行,隻要周市長托底,這出戲我演到底。”
“不過,網上那邊得加把火。”
“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
周開元露出殘忍的笑容。
“輿論這東西,隻要加上【孩子上學】四個字,能把泰山都給掀了。”
此時,在會所對麵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裡。
蘇清瑤換上了一身利落的休閒裝,耳朵裡塞著耳機,手裡抓著一隻微型收音器。
她是帶著記者敏銳的直覺跟過來的,雖然進不去龍涎包廂,但她看到吳長青的秘書急匆匆抱著幾份合同進去,又看到那幾個熟悉的周係官員進進出出。
蘇清瑤心頭一緊。
她太瞭解周開元這種人的手段了,正麵打不過,就會抓老百姓的痛點。
她立刻撥通了楚天河的私人號碼。
“老楚,情況不對勁,吳長青剛纔在聽潮會見周開元了。”
蘇清瑤語速極快。
“我剛截獲了幾個家長群的互動資訊,有人在帶節奏,說是市裡財政緊張,要犧牲東江實驗中學的建設費去填天芯的窟窿。”
楚天河此時正坐在辦公室裡,盯著顧言送來的那份金地集團的財報。
“實驗中學?”
楚天河冷笑一聲。
“周開元這輩子就學會了一招,拿民生當綁匪,他是覺得那些搞科研的博士們都好忽悠。”
“但這招很靈。”
蘇清瑤有些擔心。
“已經在華芯的內部論壇傳開了,好幾個歸國專家已經打算找管委會要說法。”
“如果明天學校真的停工,輿論壓力會直接衝到你這裡。”
“讓他停。”
楚天河的聲音透著一股泰山崩於前而不亂的沉穩。
“清瑤,你幫我盯著那個吳長青的小動作,特彆是他那幾個關聯子公司的動產流向。”
“他想賣爛房子給我,也得看我楚天河願不願意當這個冤大頭。”
“你已經有對策了?”
“對付這些習慣了拿民生要挾政府的人,不能隻靠審計。”
楚天河目光深邃。
“得讓他們知道,這地盤誰纔是規矩。”
“清瑤,注意安全,尤其是接觸那些帶節奏的人,把證據留好。”
結束通話電話,楚天河在窗邊站立了許久。
夜色中的江城燈火輝煌,但在那些璀璨之下,正有一股濁流,試圖把新建立的一點希望衝垮。
楚天河走出辦公室,對著門口值班的孫國強吩咐道:
“去聯係審計局,把金地集團城南那個專案的真實資產負債表給我調出來。”
“我要看看吳總手裡那塊【爛肉】,到底成色幾分。”
“既然周副市長想請我吃這一口,我不回敬他一張請柬,真顯得我不懂做客之道了。”
......
楚天河放下電話,臉上的寒意還沒散去。
孫國強推門進來。
“市長,審計局那邊連夜在調檔了,不過,吳長青那個老狐狸做事很穩,金地集團在城南的那個爛尾專案,掛了三層皮,全是交叉持股,想短時間抓到實錘,難。”
“難也要查。”
楚天河站起身,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衫套在身上,把原本筆挺的白襯衫領口翻了進去。
“國強,把你那輛私家車鑰匙給我,今晚你不用跟著,回行政中心盯著輿情,有什麼風吹草動,隨時發簡訊。”
孫國強愣了一下。
“書記……哦不,市長,您這是要……”
“去喝口水,聽聽響。”
楚天河接過鑰匙,推門而出。
……
江城長豐老區,原本就因為基礎設施老化顯得落後。
韓誌邦在任時,大手一劃,把這一片都許給了金地集團,說要搞什麼“江城外灘”。
結果,地皮圈了,老房子拆了一半,留下一片瓦礫,還有幾棟蓋到一半就停工、鋼筋都生了鏽的混凝土殼子。
晚上十點,老區裡路燈壞了一半,到處是積水。
楚天河把那輛舊捷達停在巷子口。
他沒穿西裝,沒帶秘書,像個下班回家的普通職員。
順著那些被推平了一半的殘垣斷壁往裡走,隱約能聽到幾個聚在路燈底下的居民在唉聲歎氣。
“聽說沒,東江新區那邊的新學校也停了。”
“金地的人說了,市裡不給結賬,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咱們這房子拆了一半,補償款也沒下落,現在連新學校都要黃了。”
楚天河壓低了帽簷,默不作聲地走過去。
轉過一道滿是青苔的牆角,他停在了一戶低矮的平房前。
這原本是棉紡廠的家屬院,周圍都拆空了,就剩這一排房子像孤島一樣戳在那兒。
屋裡透著微弱的黃光。
楚天河敲了敲漆皮都掉光的木門。
開門的是個老太太,戴著老花鏡,手裡還拿著一份江城日報。
“找誰啊?”
“大媽,口渴了,找您討口水喝。”
楚天河笑了笑,語氣溫和。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長得精神,眼神也清澈,便把門拉開了。
“進來吧,這地方亂,彆在大馬路上晃悠,老陳,沏碗茶,有人來歇腳。”
屋裡極其侷促,書架倒是塞得滿滿當當,全是一些舊書。
老陳是個乾巴瘦的老頭,原本正對著牆上的一張規劃圖發呆,聞言歎了口氣,給楚天河倒了一杯晾涼的白開水。
“現在的江城,連治安都沒人管了,你是外麵來的吧?聽口音不像本地土話。”
“我是新來的。”
楚天河接過碗,沒直接喝,而是看著牆上那張規劃圖。
圖上畫著宏偉的“金地之城”,但被朱筆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那是笑話。”
老陳苦笑著坐下來。
“我和老太婆教了一輩子書,臨老了,把畢生積蓄都投進了那裡頭,原本想著給兒子買套婚房,結果呢?房子成了爛鐵架子,金地的人說市裡欠他們錢,不結款就不動工。”
老太太指著那張報紙。
“剛才還在看這個叫楚天河的新市長,新聞裡說得好聽,要搞高科技,要救晶片,可誰來救救我們這些住爛尾樓的?我們的錢不是錢嗎?”
楚天河手裡抓著那隻破口的白瓷碗,心頭像是被紮了一針。
“老伯,您覺得這個新市長能成事嗎?”
老陳搖了搖頭。
“不知道,官老爺們換一任搞一套,吳長青這種奸商隻要喂足了,哪管我們死活。”
“聽說新市長現在自顧不暇,正被周副市長帶著吳老闆那幫人逼宮呢,我看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