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河喝了口水,水很涼,帶著一點水堿味。
“老伯,如果新市長不救金地,而是要把這些爛賬全扯清楚,把吳長青他們吐出來的錢分給你們,您等不等?”
老陳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希冀,隨後又灰了下去。
“哪有這種好事?官官相護了幾十年,隻要學校還停在那兒,那些專家一鬨,市長就得乖乖掏錢,吳長青拿捏著民生這根辮子,誰抓他不疼?”
老太太也跟著歎氣。
“是啊,江城的產業全是虛的,就這房地產利滾利,把大家都綁死了,新市長要是敢動這條利益鏈,就是跟全城的有錢人為敵。”
楚天河聽著這些話,沉默良久。
他想起了在東江新區時,那些博士們眼裡的光,也想起了孫國強報出的那五個億的微薄餘額。
吳長青和周開元,是在拿全江城老百姓的絕望,來給自己打造防彈衣。
“老伯,這水我喝了,心也領了。”
楚天河站起身,對著兩位老教師微微鞠了一躬。
“這江城的天,雖然黑了很久,但總有要亮的時候,您留著那張規劃圖,下回我再來,那個叉也許就擦掉了。”
走出破舊平房,外麵的晚風依舊陰冷。
楚天河摸出手機,給一直待命的秦峰發了一條簡訊:
“秦峰,通知審計和刑偵,原定的摸排提前二十分鐘,吳長青那幾個代持的賬號,不用查餘額了,直接查賬目流水對應的利益輸送鏈條。”
“既然他手裡隻有這一張爛民生牌,那我就把他的桌子翻了。”
江城老區的廢墟上,楚天河的身影孤單卻挺拔。
他知道,周開元覺得他年輕,禁不起這種民生風浪,吳長青覺得他愛惜羽毛,不敢背上“學校專案爛尾”的罵名。
但這回,他們算錯了。
他楚天河不僅要在廢墟上重建東江,還要在這片爛透了的利益泥潭裡,把最後那顆黑心給挖出來。
鑽進捷達車,楚天河沒有回市政府,而是再一次踩下了油門,朝著審計局的方向疾馳而去。
楚天河徹夜未眠。
淩晨五點,審計局辦公大樓依然燈火通明。
楚天河推開大辦公室的門時,裡麵的影印機還在哢哢作響,幾十個審計員眼圈發黑,正在整理堆成山的舊賬本。
“市長。”
局長王誠趕緊站起來,揉了揉滿是血絲的眼睛。
“全部六十三筆涉及江城改製的土地流轉合同,已經歸類完畢了,金地集團城南那塊地,查到了大漏子。”
楚天河接過那份帶著油墨香味的報表,掃了一眼,冷笑道:
“吳長青當年拿這塊地,地價隻有同地段的三分之一?配套的安置費還沒進賬,就直接轉成了金地的資產,這字是誰簽的?”
“三任土地局長,這三個老油條,當時全是周副市長分管的部下。”
“現在除了一個退休去了澳洲,剩下兩個都在市人大的清閒崗上趴著。”
楚天河把報表往桌上一拍,聲音清脆:
“去起草命令,我要簽【市長一號令】。”
“內容隻有一條:從今天上午八點起,全市所有涉及二十年來改製土地的合同,全部封存複核,不查清股權代持,不準進行任何新的土地拍賣和抵押融資。”
王誠嚇了一跳,手裡的紅藍鉛筆掉在了地上:
“市長,這……這動靜太大了,這是要把過去二十年的地皮生意全掀了啊。”
“周副市長那邊,恐怕會狗急跳牆,而且,全市的房產商都會瘋的。”
“等他們瘋了,膿瘡也就擠出來了。”
楚天河拿起桌上的深藍色西裝,扣上釦子。
“去吧,二十分鐘內把紅標頭檔案列印出來,我親自去市政府食堂吃早飯,順便等周副市長。”
……
早上七點半,江城市政府一樓大餐廳。
平時這地方吃早飯的領導不多,大夥兒都習慣在辦公室裡讓秘書送。
但今天,幾個局長正交頭接耳,看著坐在靠窗位置、正安靜剝雞蛋的楚天河。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火藥味。
“楚市長,起得真早啊。”
周開元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秘書,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長輩模樣。
他端了一碗小米粥,大搖大擺地坐在了楚天河對麵。
“周市長,病好了?”
楚天河頭也不抬。
“惦記著江城的建設,睡不著啊。”
“吳長青剛才還給我打電話,說實驗中學那是江城的門麵,停一天就是一天的民心損失。”
“天河啊,咱們新區出來的乾部得務實,那幾個億的缺口,財政局咬咬牙也就補上了,彆為了賭一口氣,壞了大局。”
周開元拿起湯匙,慢條斯理地攪動著熱氣。
楚天河吃完最後一口雞蛋,拿起紙巾擦了擦手。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還冒著熱氣的“市長一號令”,輕輕推到了周開元麵前。
“補齊缺口的事,不急,周市長,你先看看這個。”
周開元斜眼瞄了一下頁頭,手裡的湯匙猛地停住了。
他的臉色從紅潤迅速變成了慘白,隨後又變成了一種病態的青紫。
“你要全麵審計二十年的地皮賬?”
周開元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的話。
“楚天河,你瘋了,你這是要跟整個江城的既得利益集團同歸於儘嗎?”
“這裡麵的水,比你東江新區的地基還深!你挖開了,自己都填不平!”
“深不深,得掏了才知道。”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利刃般直視周開元的眼睛:
“吳長青跟我談民心,談學校,那是他的事,我當這個市長,看的是賬。”
“既然周副市長覺得新區不專業,那從今天起,審計組的人會搬到資產交易中心辦公。”
“你們過去那三任土地局長怎麼簽的字,吳老闆背後那些代持股份屬於誰,我想,太陽底下的影子,總該有個源頭。”
“你……”
周開元由於憤怒,手在微微顫抖。
他意識到,楚天河根本沒打算跟他玩什麼權力的遊戲,這是一上來就直接掀了桌子,要斷了他的根。
“楚市長,你就不怕這江城的地價崩了?你就不怕那些拿不到錢的家長,去省裡把你告到停職?”
楚天河站起身,扣好西裝的最後一顆釦子,俯視著這個江城的老狐狸。
“江城的地價如果是建立在老百姓的血汗和貪官的腰包上,那它崩了正好,省得後人還得給你們還債。”
楚天河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側過頭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周開元:
“對了,審計組今天頭一個要核對的,就是金地集團城南那個爛尾專案當年土地流轉的批複原件。”
“周市長,如果原件找不到了,你可以去問問吳老闆,他那份副本,是不是還在我手裡。”
“你到底想要什麼?”
周開元嘶吼道。
楚天河冷冷一笑:
“我要給江城洗洗澡,既然你要留在池子裡,那就提前試一試這水的溫度。”
周開元看著楚天河離去的背影,那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眨眼間就涼透了。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知道,這不是警告,這是單方麵的裁決。
楚天河這頭原本他還覺得能牽住鼻子的牛,現在成了一頭要把籠子都撞爛的瘋象。
“快,去聯係吳老闆。”
周開元對著秘書吼道。
“告訴他,不要在乎那點工錢了,讓他把所有資料全部毀掉!現在就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