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河剛剛結束通話顧言的電話,辦公室的門就被輕輕叩響了。
“進。”
進來的是小王,神色匆匆,手裡捏著一個紅色保密電話記錄本。
這東西,通常隻有極其重要且緊急的通知才會動用。
“書記,省委組織部趙部長親自打來的,讓您現在立刻去省委,徐書記要見您。”
徐書記,省委一把手。
和上次談話不同,這次是“立刻”。
楚天河眉毛一挑,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上午十點,這個時候徐書記通常在開常委會或者接見外賓,突然召見一個新區一把手,不合常理。
“備車。”
楚天河沒有多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那件為了掛牌特意換上的白襯衫,雖然還沒沾染多少灰塵,但因為剛才搬牌子,袖口沾了一點鐵鏽紅。
他沒換。
……
省委大院的梧桐樹葉子已經泛黃了。
車子停在熟悉的小樓前,楚天河下車時,特意看了一眼不遠處那棟灰色的西式建築——那是原本韓誌邦辦公的地方,現在已經換了主人。
物是人非。
走進徐書記辦公室,裡麵煙霧繚繞。
徐書記正背對著門,站在巨大的江城地圖前,手裡夾著一支快燃儘的煙。
聽到腳步聲,徐書記沒回頭,隻是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
“天河,來了?”
“書記。”
楚天河站在辦公桌前,態度恭敬但不卑微。
徐書記轉過身,將煙頭狠狠按滅在水晶煙灰缸裡。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顯然是很久沒睡好覺了。
“坐。”
徐書記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沒有像往常那樣叫秘書泡茶,而是自己走到飲水機旁接了兩杯白開水,遞給楚天河一杯。
這舉動,讓楚天河心裡微微一沉。
越是隨和,事兒越大。
“東江那邊,步入正軌了?”
徐書記坐回椅子上,拿出一份檔案,看似隨意地翻看著。
“華芯二期已經動工,光刻膠良品率穩定,顧言正在搞那個‘科技債’的試點,目前各項指標都在往上走。”
楚天河如實彙報。
“嗯,不錯。”
徐書記點了點頭,合上檔案,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楚天河。
“但是江城,快爛透了。”
一句話,如驚雷。
楚天河沒有接話。
他知道徐書記說的是什麼。
韓誌邦雖然倒了,但他留下的那個爛攤子,不僅是天芯的幾百億債務,更是整個江城官場的生態,還有那個已經岌岌可危的房地產泡沫。
“張為民要去省裡了。”
徐書記突然丟擲一個重磅訊息。
“他走之前,跟我推薦了一個人來接他的班,你猜是誰?”
張為民是現任江城市委書記,楚天河的老領導,也是他在江城最大的政治盟友。
他去省裡當副省長,這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但接班人選一直撲朔迷離。
有人說是空降,有人說是省裡派。
“我猜不到。”
楚天河坦誠地說。
“他推薦了你。”
徐書記把一份紅標頭檔案推到楚天河麵前。
“但這不僅是他的推薦,也是中組部考察後的意見,天河啊,你肩上的擔子,這回是真要壓死人了。”
楚天河拿起檔案。
雖然心裡有預感,但當那行黑體字映入眼簾時,他的手還是微微抖了一下。
《關於楚天河同誌職務任免的通知》
任命楚天河同誌為**江城市委委員、常委、副書記,提名為江城市人民政府市長候選人;兼任東江新區黨工委書記。
市長。
這不僅是行政級彆的跨越,更是角色定位的根本轉變。
以前在東江新區,他是拓荒牛,隻要把那幾十平方公裡搞好就行,有政策特權,有尚方寶劍。
現在,他是家長。
要管一千多萬人的吃喝拉撒,要管幾千億的債務,要管那些錯綜複雜的利益集團,還要去填韓誌邦留下的一個個深不見底的坑。
而且,兼著新區書記,意味著他一個人要乾兩個人的活,兩邊的壓力全在他一個人身上。
“這……”
楚天河放下檔案,喉嚨有些發乾。
“怎麼,怕了?”
徐書記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
“剛纔不是還說要打造中國的矽穀嗎?這回給你個更大的舞台,江城這個舞台即使在全國也是排得上號的,你反而不敢上了?”
“不是怕。”
楚天河深吸一口氣,迎上徐書記的目光。
“我是擔心,兼著新區……會不會顧此失彼?畢竟華芯那邊正處在關鍵期……”
“所以才讓你兼著!”
徐書記打斷他,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如果你不兼著,我還真不放心把這麼重要的國家戰略專案交給彆人!你是從泥坑裡把它拉出來的,隻有你懂它需要什麼!換個不懂行的市長去瞎指揮,那是犯罪!”
這話太重了。
也太信任了。
“而且……”
徐書記語氣緩和了一些,歎了口氣。
“現在的江城,就像個重症病人,韓誌邦那幫人把底子掏空了,房地產虛火太旺,產業空心化嚴重。”
“除了你這個把東江搞得有聲有色的‘瘋子’,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既懂經濟、又懂反腐、還能鎮得住場子。”
“天河,這是組織對你的考驗,也是必須要完成的任務。”
徐書記站起身,走到楚天河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張為民臨走前跟我說了一句話:江城以後,就看這小子的了。彆讓他失望,也彆讓我失望。”
楚天河站起身,感覺肩膀沉甸甸的。
這不僅是信任,更是一份沉重的托付。
“書記,我服從組織安排。”
楚天河挺直了腰桿,敬了個禮。
沒有豪言壯語,隻有這八個字。
“好!”
徐書記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去吧,任前談話我就不多說了,檔案明天正式下發,你做好交接準備。”
“還有,小心點。”
最後這三個字,意味深長。
“小心什麼?”
楚天河問。
“小心那個雷。”
徐書記指了指窗外那些還在瘋狂生長的塔吊。
“房地產商們,已經聞著味兒了,你這個新市長上任,他們肯定會給你送大禮的。”
楚天河笑了。
“那就讓他們送,我正好缺個殺雞儆猴的機會。”
……
走出省委大樓,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
小王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見楚天河手裡拿著檔案袋,神色嚴肅,不敢多問,趕緊拉開車門。
“去哪?回新區嗎?”
“不。”
楚天河坐進車裡,把那份沉甸甸的任命書放在膝蓋上,目光投向了車窗外那座龐大而喧囂的城市。
“繞著江城,轉一圈。”
“啊?”
小王愣了一下。
“轉一圈?去哪轉?”
“隨便轉,去棚戶區,去江邊,去cbd,越熱鬨越好,越破爛也越好。”
楚天河點了一根煙,緩緩吐出煙霧。
他需要重新認識這座城市。
以前,他是過客,或者是區域性的建設者。
現在,他是這座城市的守夜人。
車子緩緩駛入主乾道。
看著窗外那些鱗次櫛比的高樓,楚天河心裡清楚,顧言說得對,這些繁華背後,是巨大的泡沫。
而他,就是那個即將要去戳破泡沫,並在廢墟上重建秩序的人。
“市長……”
楚天河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這個稱呼,掐滅了煙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