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政府大樓。
原本屬於韓誌邦的那股子厚重且壓抑的氣息,在楚天河踏入大廳的一瞬間,似乎被衝散了幾分。
但他很清楚,這棟樓裡的“舊神”雖然倒了,“小鬼”們卻還都在。
“楚市長來了!歡迎歡迎!”
伴隨著一陣熱烈的掌聲,一群穿著筆挺西裝、白襯衫釦子係到最上麵一顆的乾部們迎了上來。
領頭的那個五十出頭,頭發理得一絲不苟,笑得很有彈性,正是江城市的常務副市長,周開元。
“周副市長,辛苦了。”
楚天河伸手,和他的手輕碰了一下。
“不辛苦,給楚市長接風是家裡的頭等大事。”
周開元的手很有力,甚至帶著點反客為主的熱情。
“這幾天大家都在議論,說咱們江城終於迎來了最年輕的統帥,走,先去辦公室,大家夥兒都想著跟您彙報呢。”
楚天河被簇擁著上了樓。
市長辦公室已經打掃得一塵不染,桌上擺著鮮花,盆栽也是新換的。
但這辦公室的規格,明顯比他在新區的時候大了一倍,透著一種莫名的威壓。
周開元並沒有急著走,而是很“自然”地坐在了楚天河對麵的客椅上。
“楚市長,您剛來,對市裡的運作可能還需要個過渡期。”
周開元推了推眼鏡,語氣很誠懇。
“鑒於您還兼著東江新區那邊,那邊是國家級戰略,離不開人。為了不讓這些瑣碎的行政事務消磨您的精力,我跟幾個副市長商量了一下。”
楚天河眉毛微挑,看著他。
“哦?周副市長有什麼好建議?”
“咱們成立了一個常務辦公緊急處理小組。”
周開元拿出一份檔案,遞了過來。
“以後像全市的財政日常預選、三千萬以下的由於曆史垃圾合同造成的基建審批,還有各局口的行政協調,就先放在常務辦公會上,由大家共同商量著辦。”
“等出了最終結果,送給您簽個字就行,這樣您也能騰出手去抓大專案,抓東江的晶片。”
楚天河接過檔案看了看。
字麵上全是“為了市長身體健康”“分擔工作壓力”。
但實際上,這就是要把市長的財權和審批權,全部關在“常務辦公會”這個盒子裡。
周開元是常務,他隻要控製了那個會,楚天河這個代市長,就成了一個每天隻管簽字的橡皮圖章。
甚至,連誰能進市長辦公室彙報工作,可能都要經過他們的周旋。
“周副市長心細,連我這種年輕人的體力都考慮到了。”
楚天河放下檔案,臉上看不出喜怒。
“這些審批權,原本都是市長的分內事吧?”
“這不是為了效率嘛,韓誌邦留下的爛攤子多,事無巨細都要您過問,怕您累壞了。”
周開元笑得滴水不漏。
楚天河沒簽字,隻是合上檔案。
“這事兒先擱著,今晚不是有個接風宴嗎?咱們邊吃邊說。”
“對對對,接風洗塵重要。”
周開元站起身。
“定在迎賓館,都是家裡人,沒請外人。”
晚上七點,江城迎賓館,“鬆柏廳”。
雖然說是“家裡人”,但圓桌子擺得極大。
各局的局長、主任坐了一圈,楚天河被推在主位,周開元坐在他左手邊。
桌上的菜式極其豐盛。
清蒸長江刀魚、紅燒頂級神戶雪花牛,甚至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極品遼參。
周開元先舉杯。
“這第一杯,祝楚市長在江城大展宏圖,咱們江城的財政雖然緊,但再窮不能窮了禮數,這酒是特供的,大家都嘗嘗。”
楚天河看著眼前那杯澄澈的白酒,沒動。
他掃了一眼這一桌子菜。
“周副市長,剛纔在辦公室,你跟我說江城財政緊,韓誌邦留下的爛攤子多,對吧?”
周開元一愣,酒杯停在半空。
“是啊,但這頓飯是市裡的一點心意……”
“這一桌子,得不少錢吧?”
楚天河指了指那盤刀魚。
“我記得現在是禁漁期,這玩意兒不僅貴,還違規吧?”
酒桌上的氣氛瞬間僵住了。
幾個局長剛想舉杯的手僵在那兒,不知道該放不該放。
“楚市長,接風宴,特事特辦。”
周開元依然笑著。
“這也是為了體現咱們江城對人才的尊重。”
“那我想看看,這種尊重,一年得花掉多少錢。”
楚天河突然轉過身,對身後跟著的孫國強說道:
“國強,你是財政局長候選人,你給我算算,就剛才周副市長說的那個【常務辦公處理小組】,他們報上來的今年上半年接待費預算,是多少?”
孫國強早有準備,直接開啟公文包,拿出一份表格。
“楚市長,根據之前的慣例,上半年辦公經費和接待費總額已經超標了240%。其中,迎賓館還有十六筆賬單掛在常務副市長辦公室的名下,總額是三百四十萬,備注全是重大招商接待。”
“但我查了一下,那十六筆賬單對應的日期,江城並沒有對等的招商專案簽約。”
啪嗒。
不知道是誰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周開元的臉色迅速從紅潤變成了一種莫名的鐵青。
他看著楚天河,眼神裡那股子傲慢,終於被一絲驚懼取代。
“楚市長,您這是什麼意思?”
周開元壓低聲音。
“沒什麼意思,隻是想告訴周副市長。”
楚天河端起那杯特供白酒,輕輕往地上一灑。
“這酒,太辣了,我一個新區過來的年輕人,腸胃淺,怕喝不習慣。”
“至於以後誰來主持常務會,誰來管錢,咱們還是按老規矩辦!代市長雖然有個代字,但公章,我還沒弄丟!”
楚天河轉過身,對滿座目瞪口呆的乾部們揮了揮手。
“這飯,我就不吃了。大家既然覺得江城富裕到可以頓頓刀魚,那就慢慢享用。”
“周副市長,明天早上八點,咱們在小會議室坐坐,我想聽聽這超標的那240%,你是怎麼統籌兼顧出來的。”
說完,楚天河直接起身,帶著孫國強推門而出。
鬆柏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周開元才狠狠地把杯子摔在桌上。
“砰”的一聲脆響。
“好一個楚天河!這是給我下馬威啊!”
但他看著那盤沒動的刀魚,手卻開始微微發抖。
這意味著,那個傳說中的“楚閻王”,真的進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