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麻煩,也是把尚方寶劍。”
顧言看著楚天河那張平靜的臉,吐出一口煙圈。
“副省級,意味著東江新區以後的財政、人事、審批,直接對標國家發改委和財政部,省裡那幾個想伸手的婆婆,手得縮回去了。”
“但盯著這塊肥肉的狼,也會更多。”
楚天河收起手機,揣進兜裡。
“走吧,檔案還沒正式下發,但這訊息估計已經在省委大院傳瘋了,我得回去備戰。”
……
三天後,正是早春。
江城的玉蘭花剛打骨朵,一份紅標頭檔案就從北京飛到了省委辦公廳案頭。
國函〔202x〕xx號。
《國務院關於同意設立江城東江新區的批複》。
檔案不長,核心就一句話:同意設立江城東江新區,打造中部地區崛起的重要增長極、國家戰略性新興產業高地。
緊接著,中央編辦的配套檔案也到了:東江新區管委會規格調整為副省級。
這意味著,曾經那個因為幾萬塊錢電費被卡脖子、被韓誌邦隨意拿捏的開發區,不僅翻身了,還一躍成了省裡的“特區”。
楚天河正在食堂吃早飯,一碗熱乾麵剛拌勻,省委組織部的電話就來了。
“天河同誌,書記請你馬上過來一趟。”
語氣客氣得不像話,完全沒了以前那種公事公辦的生硬。
這就是權力的味道。
楚天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還沒出門,蘇清瑤的電話也進來了。
作為還在蜜月期的新婚妻子,蘇清瑤的訊息比組織部還靈通。
“老楚,穩住。”
蘇清瑤的聲音在電話裡很冷靜。
“我聽爸說,省裡現在的意見不統一,有人覺得你太年輕,壓不住副省級的場子,想把你往外調。”
“往哪調?”
“海東市,常務副市長,那是沿海發達城市,gdp是江城的兩倍,去了就是鍍金,過兩年順理成章提正廳甚至副省。”
“還有呢?”
“省委副秘書長,在書記身邊工作,也是個好去處,說是為了保護你,讓你避避之前的風頭。”
都是好位置。
換做任何一個在官場摸爬滾打的人,麵對這種“明升暗降”或者“平步青雲”的機會,恐怕早就動心了。
畢竟,東江新區雖然級彆上去了,但欠債還是一堆,華芯二期也還在燒錢,風險巨大。
“知道了。”
楚天河笑了笑。
“晚上回家吃飯,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掛了電話,車子已經駛進了省委大院。
自從韓誌邦落馬後,這院子裡的空氣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省委書記辦公室。
老書記正戴著老花鏡看檔案,見楚天河進來,摘下眼鏡,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坐,茶自己倒。”
沒有寒暄,直接進入正題。
“天河啊,國務院的批複看到了吧?”
“看到了。”
楚天河坐下,沒去碰那杯茶。
“這對東江是好事,也是壓力。”
“是壓力。”
書記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江城那一塊畫了個圈。
“副省級的新區,不僅要搞經濟,還要帶隊伍,你的資曆……實話實說,在省裡有些老同誌看來,還是淺了點。”
這就是官場的潛台詞。
你楚天河是把好刀,但太鋒利,容易傷人。
特彆是韓誌邦剛倒,你這把刀要是繼續在東江砍下去,指不定還會砍到誰。
“所以,組織部有個方案。”
書記轉過身,看著楚天河。
“海東市那邊缺個懂經濟的常務,條件不錯,環境也寬鬆,或者你來省委辦幫我,沉澱兩年。”
這是試探,也是愛護。
書記是真心欣賞這個年輕人,不想看著他在風口浪尖上折了。
楚天河沉默了幾秒。
他當然知道這是為了他好。
去海東,那是享福,政績現成的;來省委,那是養望,以後前途無量。
留在東江?
那就是繼續在泥坑裡打滾。
華芯的光刻膠雖然成了,但離大規模量產還有距離;顧言搞的那個“土地債”雖然解了燃眉之急,但這把劍始終懸在頭上;還有那幾萬拆遷戶的安置問題……
每一個都是雷。
但楚天河抬起頭,眼神裡沒有一絲猶豫。
“書記,我哪都不去。”
書記愣了一下,眉頭微皺。
“理由?”
“晶片還沒造出來。”
楚天河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華芯二期剛打樁,林楓的實驗室裝置剛進場,這個時候我走了,不管換誰去,都不敢像我這麼賭。”
“換個穩妥的領導去,為了保烏紗帽,肯定會縮減研發投入,甚至把那些高風險專案停了,那時候,咱們之前砸的幾百億,就真成了水漂。”
“而且……”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東江新區那片曾經是廢墟的地方。
“那裡現在不僅有工廠,還有五萬多剛上樓的農民,還有幾千個跟著我從海外回來的工程師,我答應過他們,要把東江變成中國的矽穀。”
“人無信不立,我楚天河把他們忽悠來了,自己拍拍屁股去沿海享福?這事兒我乾不出來。”
書記看著他,久久沒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得隻能聽到牆上掛鐘的走動聲。
良久,書記突然笑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笑。
“我就知道你個倔驢會這麼說。”
書記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早就擬好的檔案,扔在桌上。
“看看吧。”
楚天河拿起來一看,不是調令,而是一份《關於成立東江新區黨工委的通知》。
上麵赫然寫著:擬任楚天河同誌為東江新區黨工委書記(副省級),主持全麵工作。
“那些老同誌的意見,我給你頂回去了。”
書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海東不缺一個常務副市長,省委也不缺一個副秘書長,但東江,缺一個敢想敢乾的‘瘋子’。”
“天河啊,這個副省級,可不是那麼好當的,以前你還可以說是年輕氣盛,以後……你就是封疆大吏了,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國家的臉麵。”
“我明白。”
楚天河把檔案輕輕放回桌上,沒有狂喜,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那我也跟您交個底。”
“說。”
“我不止要搞晶片。”
楚天河眼中精光一閃。
“接下來的三年,我要把東江打造成在這個國家版圖上,誰也繞不開的一個點。”
……
半個月後。
東江新區管委會大樓前,原來的牌子被摘了下來。
沒有鮮花,沒有紅毯,甚至沒請省裡的領導來剪綵。
就在清晨八點,楚天河帶著班子成員,還有王禿子那個保安隊,親手把一塊嶄新的銅牌掛了上去。
“**江城東江新區工作委員會”
“江城東江新區管理委員會”
兩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不少路過的工人都停下來看。
“書記,這就完事了?”
孫國強在一旁搓著手。
“咱們好歹也是副省級了,不搞個儀式?不請大領導來講兩句?”
“形式主義害死人。”
楚天河拍了拍手上的灰。
“把這塊牌子掛上去,咱們肩上的擔子就更重了,從今天起,彆總想著咱們級彆高了,要想著咱們欠老百姓的債還沒還完。”
“行了,都散了吧,該乾嘛乾嘛去。”
楚天河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大樓。
門口那些保安,一個個挺得筆直,向這位年輕的副省級書記敬禮。
在他們眼裡,這牌子換沒換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個會在除夕夜給他們發紅包、會在危難時刻擋在前麵的楚書記,還在。
這就是定海神針。
看著楚天河的背影,孫國強感慨了一句。
“咱們書記,神了,放著好好的省裡不去,非要在這種地方死磕。”
旁邊剛升任辦公室主任的年輕人笑了笑。
“主任,您不懂,這就叫……燕雀安知鴻鵠之誌。”
“去去去,掉什麼書袋。”
孫國強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趕緊的,把這份檔案發下去,華芯二期的用地審批,今天必須搞定!”
東江新區的機器,再一次全速運轉起來。
這一次,它的馬力更大,底盤更穩,目標也更遠。
而坐在辦公室裡的楚天河,看著桌上那枚嶄新的公章,卻並沒有多少喜悅。
他拿出一支煙,點上。
煙霧繚繞中,他似乎看到了更遠的未來。
那個未來裡,不僅僅有晶片的突圍,還有江城這座老工業城市的浴火重生。
這盤棋,才剛剛下到中盤。
“副省級……”
楚天河低聲唸叨了一句,隨後掐滅煙頭,拿起電話。
“顧言,來我辦公室一趟,咱們該聊聊下一步怎麼走了。”
因為他知道,級彆越高,風浪越大。
而他,隨時準備揚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