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一天,有十二個時辰。
但對於李德全來說,此刻這一分鐘,彷彿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像是有人故意用一塊黑布罩住了整個市委家屬院。
書房裡沒開大燈,隻有桌上一盞台燈孤零零地亮著,光線慘白,在這個初冬的夜裡,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冷意。
李德全坐在那張象征著權力的紅木大班椅上。平日裡那副架在鼻梁上用來裝儒雅的金絲眼鏡,現在已經被扔到了桌角,兩條鏡腿歪斜著,就像是一隻被打斷了腿的蟲子。
他手裡夾著的一支“九五至尊”已經燒到了過濾嘴,焦糊味衝進了鼻腔,但他像個木頭人一樣,渾然未覺,直到那火星子燙到了指尖。
“嘶!”
李德全手一抖,煙頭掉在了那條昂貴的手工地毯上,瞬間燙出一個黑洞。
他沒管那點火星,隻是猛地抓起桌上的那個專用保密手機。
螢幕是黑的,沒有新訊息。
這纔是最可怕的。
按照慣例,每天晚飯後,錢斌、趙海濤,甚至是沈博,都會像是一窩等著餵食的鳥,爭先恐後地發資訊來彙報這一天的“戰果”。
尤其是沈博,那個滿嘴跑火車的海歸,每天不發三條彩虹屁都不算完。
但今天,這幾個人就像是在這世界上集體蒸發了一樣。
錢斌的電話,關機。
趙海濤的微信,沒回。
沈博……更是連那個平時用來單線聯係的境外號碼都成了空號。
李德全使勁搓了搓那張已經開始鬆弛的臉,搓得生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的,什麼風浪沒見過?當年鄉鎮企業改製那種幾百人堵門的場麵他都擺平了。這紅星廠不就是個破廠子嗎?楚天河不就是個年輕氣盛的愣頭青嗎?
“沒事,沒事。”
李德全喃喃自語給自我催眠,“可能是因為今天有些行動比較敏感,他們都在避風頭。對,避風頭。說明這幫小子聰明,沒給我惹事。”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門鈴聲,不像是在叫門,倒像是在砸門。
李德全心裡“咯噔”一下,神經質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膝蓋重重地磕在了桌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誰啊!大半夜的!”
保姆吳媽的聲音在樓下響起,帶著驚慌。
李德全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隔著厚重的窗簾縫隙往外看。
沒有警燈。沒有那種可怕的紅藍光。
隻有一輛黑色的賓士停在樓下,借著路燈昏黃的光,他認出了那輛車牌尾號——那是他那個不爭氣的弟弟,李有才的車。
李德全長舒了一口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緊接著,那股壓抑了一整天的恐懼瞬間轉化成了憤怒。
“廢物!都是廢物!”
幾分鐘後,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李有才一身酒氣地衝了進來。這貨平時也是人五人六的老闆派頭,現在那件名牌西裝皺得像團鹹菜,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滿臉通紅,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哥!哥你在哪呢!”
李有才一進門就像是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差點被地毯絆個狗吃屎。
“嚎什麼喪!”
在此刻的李德全眼裡,這個弟弟就是最大的定時炸彈,他從地上爬起來,順手撈起個靠枕就砸了過去,“把門關上!你是生怕這院子裡的人不知道你來了是不是?!”
李有才被這劈頭蓋臉的一罵,酒醒了三分,他反手把門關死,鎖上,然後撲通一聲跪在了李德全麵前。
“哥,出事了!真的出事了!”
李有才拽著李德全的褲腿,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沈博那小子失聯了!他那兩千萬是昨晚剛劃走的,說是安家費,結果今天我去查那個賬戶,也就是剛剛銀行那邊朋友偷偷跟我說,那個賬戶已經被凍結了!是被經偵凍的!”
“你說什麼?!”
李德全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敲了一悶棍。
賬戶被凍結,意味著沈博不僅沒跑掉,而且警察已經介入了資金鏈調查。
“錢斌呢?他不是在紀委那邊有眼線嗎?他怎麼沒報信?”李德全一把揪住李有才的衣領,把這張油膩的胖臉拽到眼前,“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
“錢……錢斌昨天就被楚天河扣了!”李有才哆哆嗦嗦地說,“哥,我也是剛聽說。楚天河這小子太陰了,他根本沒走常規流程報備,是直接讓警察抓的人!現在整個開發區都封鎖訊息了,連趙海濤都躲在醫院裝病不敢出來!”
李德全的手猛地鬆開了。
他踉蹌著退後兩步,靠在書櫃上,眼神空洞。
完了。
全線崩盤。
從錢斌到沈博,這條原本看似堅固的利益鏈條,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斷裂。
而斷裂的儘頭,就是他李德全。
“哥,你得救我啊!”
看見李德全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李有才徹底慌了,他爬過去抱住李德全的腿,“那些公司法人雖然寫的都是我的遠房親戚,但實際上我的簽名到處都是!甚至有一份跟沈博的補充協議,上麵還有你的私章啊!那是你上次喝醉了為了顯擺非要蓋的!”
這句話就像是一盆冰水,把李德全從頭澆到了腳底。
我想起來了。
那次在鼎盛資本的慶功宴上,在眾人的一片“市長英明”的馬屁聲中,他確實飄了。沈博那個小人趁機拿出那份所謂的“君子協定”,說是什麼“兄弟齊心,其利斷金”,讓他蓋個章留作紀念。
紀念?
那現在成了要命的鐵證!
“閉嘴!你給老子閉嘴!”
李德全突然暴起,一腳踹在李有才的胸口上,把他踢翻在地。
“我就不該讓你這個豬腦子摻和進來!誰讓你跟他簽協議的?!誰讓你拿我的章的?!”
李德全吼著,眼睛通紅,狀若瘋癲。他現在恨不得扒了這個親弟弟的皮,拆了他的骨頭。如果不是這個蠢貨貪那點差價非要搞什麼“體外迴圈”,他至於被楚天河抓住把柄嗎?
“哥!現在不是罵人的時候!”李有才也急眼了,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什麼長幼尊卑了,“你趕緊想想辦法啊!周書記那邊呢?你跟正明書記不是老搭檔嗎?你給他打電話啊!探探口風啊!是不是真的立案了?”
周正明。
對,周正明。
李德全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個私人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老周”這個號碼。
手指懸在那個綠色的撥號鍵上,遲遲按不下去。
這通電話一旦打出去,那就是攤牌。如果是虛驚一場,那就等於自投羅網;如果是真的……他還能指望周正明念及舊情?
“打啊哥!都這時候了你還猶豫什麼?!”李有纔在旁邊催命一樣叫喚。
李德全咬了咬牙,心一橫,按了下去。
“嘟……嘟……嘟……”
聽筒裡的盲音每響一聲,李德全的心跳就快一拍。
一聲,兩聲,三聲。
沒人接。
以往這個時間,周正明就算在開會也會接他的電話,或者至少結束通話回個資訊。
但是沒有。
直到自動結束通話的忙音響起,那邊依然是一片死寂。
李德全不死心,又撥了一遍。
這次更乾脆,直接提示“您撥打的使用者正忙”。
這是被拒接了。
或者是被拉黑了。
那一瞬間,手機從李德全的手裡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毯上。
這聲響,如同是判決書落下的聲音。
“不用打了。”李德全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正明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清楚。他既然不接電話,說明事情已經不在市一級的層麵了。省紀委……介入了。”
一旦省紀委介入,那就是雷霆手段,所有的本地關係網都會瞬間失效。
李有才聽到這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那怎麼把辦……哥,那怎麼辦?我們要不要跑?”
“跑?往哪跑?”李德全冷笑一聲,他走到窗邊,再一次掀開窗簾一角,“沈博想跑沒跑掉,你覺得現在的機場和高速路口,是不是已經布滿了咱們那位秦大局長的人?”
李有才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德全轉過身,看著書房這滿屋子的狼藉。牆上那幅他最得意的題字“寧靜致遠”,現在看來是那麼的諷刺。
“去把門開啟。”李德全指了指房門,“彆讓外人看笑話。吳媽還在樓下。”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中間那個常年鎖著的抽屜。李有才以為他要拿什麼機密檔案或者護照,眼睛一亮。
但李德全從裡麵拿出了一瓶隻剩小半瓶的茅台,那是二十年的陳釀。
他沒有拿杯子,直接擰開蓋子,仰頭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像是一把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但也多少壓住了一些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懼。
“哥……”
“滾回去。”李德全把酒瓶重重地墩在桌子上,“回你家去,洗乾淨點,然後把自己綁好了等警察上門,這是給你保留的最後一點體麵,彆在這給我丟人顯眼!”
“哥!我不走!我不想坐牢!”李有才還在哭嚎。
“你不走是吧?好!”李德全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狠厲,“那你就在這看著,看著我是怎麼被帶走的!看著咱們李家是怎麼完蛋的!”
他這一吼,李有才徹底被嚇住了,連滾帶爬地往外跑,連句道彆都沒敢說。
書房裡再次恢複了死寂。
李德全看著敞開的房門,聽著樓下大門關上的聲音。
他突然覺得很餓。
那是種從骨子裡冒出來的餓,像是一個還沒吃飯就要上路的囚徒。
“吳媽!”
他衝樓下喊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哎!先生,怎麼了?”吳媽戰戰兢兢地回應。
“做幾個菜。”李德全坐回到那張大班椅上,整理了一下領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個還沒倒台的副市長,“炒個肉絲,再弄個拍黃瓜。我要喝酒。”
“哎,好,好!”
聽著樓下廚房傳來的切菜聲和油鍋聲,李德全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在這個家裡,能吃的最後一頓飯了。
夜更深了。
市委大院裡靜得可怕。
李德全坐在那裡,麵前擺著兩個簡單的家常菜。他端起已經滿上的酒杯,手在微微顫抖,但他還是努力把它送到了嘴邊。
酒入愁腸,全是苦味。
他想起了自己剛當上副縣長那年,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誓要在江城乾出一番大事業。
沒想到,最後的終點,竟然是在這盤拍黃瓜麵前。
“一步錯,步步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