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大樓,地下一層。
這裡的空氣彷彿常年都不流動,充斥著一股陳舊的煙草味和令人壓抑的寒意,牆上的電子鐘沒有任何感情地跳動著紅色的數字:09:15。
一號審訊室內,那盞慘白的大功率白熾燈懸在半空,光圈死死地罩在審訊椅上。
沈博坐在那裡。
那一身昂貴的手工定製西裝此刻皺得像塊鹹菜皮,領帶被抽走了,為了防止自殘,皮帶也被卸了,褲腰鬆垮垮地搭在胯骨上,顯得極度狼狽。
那副金絲眼鏡還在,隻不過鏡片上蒙了一層油膩的指紋,擋住了他那已經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他對麵坐著的是秦峰。
這位以鐵腕著稱的公安局長,此刻已經熬紅了眼,麵前的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
“啪!”
秦峰把手裡的筆錄本重重摔在桌上,震得保溫杯裡的水都晃了晃。
“沈博,我勸你還是老實點,那是縱火!還是針對重點企業的縱火!要不是我們在場,紅星廠現在就是一片廢墟!這是危害公共安全罪,夠判你個無期!你現在要是還抱著僥幸心理,神仙也救不了你!”
沈博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那種屬於精英階層的傲慢和精明又占了上風。
他抬起頭,雖然臉是蒼白的,但語氣卻透著一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頑固。
“秦局長,我已經說了八百遍了。”
沈博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神經質的顫抖,“我是壓力太大了,紅星廠一直不肯賣,我的投資打水漂,我一時糊塗,才找那個什麼刀疤去嚇唬嚇唬他們,我給了錢,但也隻是讓他們點把火嚇唬人,沒想傷人,這是我個人的行為,我有罪,我認罰,該判幾年判幾年,我絕不上訴。”
他避重就輕,死死咬住“個人恩怨”和“商業糾紛”這兩個詞,試圖把這件事定性為孤立案件。
更關鍵的是,他始終沒有吐露那個關鍵資訊,指使他乾這一切的幕後“大老闆”。
秦峰氣得想笑,正準備發火,審訊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門被人推開了。
一陣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渾濁的煙味。
楚天河走了進來。
他手裡沒有拿警棍,也沒有拿什麼厚重的卷宗,隻是拎著一個普通的黑色u盤,還有一份剛列印出來的銀行流水單。
他的西裝上甚至還沾著昨晚紅星廠油庫的一點泥灰,整個人看著有些疲憊,但那雙眼睛,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楚……楚書記。”
看到楚天河,沈博原本緊繃的肩膀明顯塌了一下,眼神下意識地往旁邊躲閃。
他在開發區跟這位“冷麵閻王”交手過太多次,每一次都被摁在地上摩擦,那種心理陰影是刻在骨子裡的。
楚天河沒有坐到秦峰旁邊那個主審位上,而是拉了把椅子,就在離沈博不到兩米的地方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沈總,口纔不錯啊。”
楚天河語氣平淡,沒有半點審訊的架勢,就像是在茶館裡閒聊,“那一套個人壓力大的說辭,是昨天晚上在休息室裡臨時編的,還是那個讓你跑路的人教你的?”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沈博咬著牙,“這就是我一個人的事。”
“你很忠誠,這優點在商場上挺難得。”楚天河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黑色u盤,在手裡輕輕拋了兩下,“可惜,你的忠誠,給錯人了。你以為你在這兒守口如瓶,那個大老闆就會在外麵撈你?或者幫你照顧國外的妻兒?”
沈博的臉色變了一下,但依然緊閉著嘴。
“看來你是真的不見棺材不掉淚。”
楚天河把u盤插進桌上的電腦,點開一個音訊檔案,把音量調到最大。
滋啦滋啦的電流聲過後,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了出來。
那是錢斌的聲音。
“這都是沈總逼我的!他說鼎盛資本能量大,我不配合他們,我的位置就保不住……那張卡裡有二十萬,是他上週在該豪悅茶樓給我的,讓我偷拍楚書記,搞臭紅星廠……”
“還有……他還說,這事後麵有市裡的大領導撐腰,那是通天的關係,隻要按照他們的劇本演,紅星廠這塊肉遲早是他們的……”
錄音戛然而止。
“熟悉嗎?這是你的老搭檔錢斌,昨天下午剛吐的。”楚天河關掉播放器,看著沈博那張越來越難看的臉,“錢斌隻是個從犯,為了立功減刑,把自己知道的都抖了個底朝天,他供出了你多次行賄、指使竊取商業機密的事實,這就不是你那輕飄飄的一句縱火嚇唬人能蓋過去的了。”
沈博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流了下來,滴在臟亂的領口上。
但他還在扛。
“那也就是商業不正當競爭。”沈博還在嘴硬,“大不了多判幾年。”
他在賭。
賭那個“大老闆”為了不被牽連,一定會想辦法運作。
畢竟那是李副市長的親弟弟,這背後的關係網盤根錯節,隻要自己不開口,這根線就不會斷。
如果開了口,那纔是真的死路一條。
秦峰在一旁看得直皺眉,剛想拍桌子施壓,卻被楚天河抬手攔住了。
“沈博,你是個聰明人,怎麼這會兒糊塗了?”
楚天河站起身,拿著那張銀行流水單,走到沈博麵前,把單子貼到了防彈玻璃擋板上。
“你看看這張單子。”
沈博下意識地看過去。
那是昨晚在加油站附近那個atm機上的一筆五十萬轉賬記錄,也是他收到“買命錢”後分給刀疤的那筆。
“這錢是從哪來的,你自己心裡清楚。”楚天河指著轉出賬戶那一行亂碼一樣的代號,“這是一筆典型的地下錢莊洗錢賬戶,但你知不知道,這個賬戶的上遊資金來源是哪裡?”
沈博愣了一下:“哪裡?”
“金三角。”楚天河吐出這三個字,眼神變得淩厲無比,“這是一個長期被國際刑警監控的涉毒洗錢賬戶。”
沈博的瞳孔猛地放大。
這對於他這種搞金融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你的那位大老闆,為了不暴露自己的國內賬戶,特意用了這種臟得不能再臟的渠道給你打錢。”
楚天河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一樣砸在沈博的心口,“你想想,如果你昨晚真的登上了那架飛機,落地曼穀,當你拿著護照去銀行取錢的時候,等待你的會是什麼?是當地警察的拘捕?還是黑幫的滅口?”
“他用這種錢給你,就是在給你貼必死的標簽。”楚天河冷冷地說道,“這種錢一旦沾上,你就不是經濟犯了,你是涉黑涉毒的嫌疑人,他在國內可以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說這是你勾結境外勢力;而在國外,你會被當成完美的替罪羊,死在某個不知名的陰溝裡,連屍體都找不到。”
“不可能……”沈博的聲音開始發抖,這種來自專業領域的降維打擊讓他徹底慌了,“他說這是他在海外的安全賬戶……”
“安全?”楚天河嘲諷地笑了,“什麼樣的安全賬戶會備注工程款然後還要經過三次空殼公司跳轉,最後彙入的一家是個開了三個月的皮包貿易行?沈博,你自己就是玩資本的,這種手段到底是救人還是殺人,你看不出來?”
這一下,徹底擊穿了沈博的心理防線。
作為金融精英,他剛才隻是因為恐懼而沒去深想。現在被楚天河一就在,那筆錢的路徑詭異得令人發指。
那就不是給活人準備的錢。
那是安家費,也是封口費。
所謂的“安排好退路”,根本就是送他上黃泉路。
“他…他怎麼敢…”沈博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我給他做了這麼多年的手套,幫他洗了那麼多錢…他居然想讓我死?”
“這就是你們這種所謂白手套的宿命。”秦峰在一旁適時地補了一刀,“用的時候是手套,臟了就扔進火爐裡燒了,免得留下指紋,你還真當自己是合夥人?”
沈博猛地抬起頭,眼中的恐懼瞬間變成了極度的怨毒。
那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後才會有的瘋狂。
“好…好你個李有才…好你個李德全!”
沈博突然像瘋了一樣,戴著手銬的雙手拚命砸著審訊椅的擋板,發出“咚咚”的悶響,五官扭曲得幾乎變形。
“既然你想讓我死,那大家就都彆想活!要死一起死!”
“我要檢舉!”
沈博嘶吼著,這聲音在狹窄的審訊室裡回蕩,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給我水!我要喝水!我說!我什麼都說!”
秦峰給旁邊的記錄員使了個眼色,記錄員趕緊把早已準備好的紙杯遞過去。
沈博一口氣灌下去,被嗆得劇烈咳嗽,但他根本顧不上擦嘴,眼神死死地盯著楚天河,彷彿楚天河現在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鼎盛資本……根本不是什麼外資。”
沈博喘著粗氣,語速飛快,生怕下一秒就被滅口,“那是我在開曼群島註冊的空殼公司。實際控製人叫李有才。他是咱們江城市副市長李德全的親弟弟!”
終於吐出來了。
那個一直在幕後操控一切、在開發區巧取豪奪的巨影,終於在陽光下露出真容。
秦峰握筆的手緊了一下,迅速在本子上記下這個關鍵名字。
“所有的收購方案、評估壓價,全都是李德全在背後授意,通過李有才傳達給我的。”
沈博像是要把肚子裡的毒水全部吐乾淨,“他們早就盯上紅星廠那塊地了。李德全通過規劃局的關係,哪怕現在是工業用地,也已經偷偷做好了‘變性’的準備,明年一旦地鐵線規劃一公佈,那塊地就要改成商業住宅用地!”
“這其中的差價,至少是二十個億!”
“為了逼走工人,讓廠子倒閉,之前的那個黑作坊、還有所謂的環保檢查罰款,都是李德全授意環保局和城管那邊搞的鬼!所有的簽字檔案影印件,還有我和李有才的資金往來賬本,都在我那個登機箱的夾層裡!還有一份備忘錄,藏在我秘書家裡!”
楚天河聽到這裡,身體微微前傾。
這個案子,終於從一個治安案件,升級為了驚天的腐敗窩案。
“你確定那是李德全直接授意的?”楚天河盯著沈博的眼睛,“這裡麵的區彆很大。如果是李有纔打著哥哥旗號招搖撞騙,那是詐騙;如果是李德全直接參與,那就是以權壓人、職務犯罪。”
“我確定!”
沈博急切地說道,“有錄音!我有他在私密會所跟我們吃飯時的錄音!他親口說的隻要紅星廠這塊肉爛在鍋裡,就算楚天河是孫悟空,也翻不出我這如來佛的五指掌!”
“李德全太貪了,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弟弟,所以很多關鍵節點,都是他親自打電話指揮我的。那個電話號碼是個沒有實名的黑卡,但我保留了所有的通話錄音,就在那個u盤的隱藏分割槽裡!密碼是我的生日倒著寫!”
鐵證如山。
楚天河緩緩靠回到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
這根蘿卜,終於帶著滿坑的泥,被連根拔起了。
他看了一眼秦峰,秦峰點了點頭,眼中的殺氣變成了興奮。
“好,沈博。”秦峰沉聲道,“現在開始,我們會把你轉移到秘密羈押點,這不僅是關押,也是保護。隻要你說的屬實,我們會向法院申請重大立功表現。”
沈博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軟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完了,但也知道,隻有在監獄裡,他才能活下去。
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他沒有再看沈博一眼,轉身向門口走去。
推開那扇沉重的門,走廊裡的冷風吹在臉上,讓他那個熬了大夜的腦袋清醒了不少。
“老秦。”
楚天河停下腳步,回頭對跟出來的秦峰說道,“通知周書記吧,證據閉環了,李副市長的這頓晚飯,怕是吃不香了。”
秦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我這就去辦,這江城的天,該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