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上午八點半。
江城市委大禮堂的氣氛,比平日的嚴肅還要壓抑三度。
這是一場臨時召開的市委擴大會議,通知發得很急,很多還在外地考察的乾部是連夜坐高鐵趕回來的。
主席台上坐著的一眾常委表情各異,而台下的座位上,哪怕是那些平日裡喜歡交頭接耳的局長們,今天也都正襟危坐,連手機都不敢碰一下。
因為今天的會議通知裡有一句很反常的話:所有人不得請假,手機入場前統一上交。
這通常是“要有大事發生”的明確訊號。
李德全坐在第一排最左側的位置上。
他的黑眼圈很重,哪怕早上用冷水敷了半天,也掩蓋不住那一夜未眠的疲態。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夾克,裡麵是白襯衫,領口的釦子扣得一絲不苟,這是他在體製內多年養成的習慣,越是心裡發虛,越要要在外表上維持這種絕對的“正確”。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卻始終抓著那個搪瓷茶杯的把手。
他不僅沒吃飯,連水都沒敢喝一口。
因為他知道,今天這一關,可能過不去了。
會議開始了。
市委書記張為民坐在正中間,臉色沉得難看,他沒有講那套官話套話,甚至連個開場白都沒有,隻是低頭翻看著手裡的檔案,把整個會場晾了足足三分鐘。
這三分鐘,對於李德全來說,簡直就是淩遲。
他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楚天河。
那個年輕的開發區代主任,今天被特邀列席。
他就坐在那裡,麵色平靜,手裡甚至拿著一支筆在筆記本上還在記著什麼,那副淡定的樣子,和李德全此時內心的驚濤駭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李德全的心跳越來越快,他看到楚天河似乎有意無意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咳。”
張為民終於清了清嗓子,對著麥克風開口了。
“同誌們,今天把大家緊急召集起來,隻為了一件事,關於黨風廉政建設,和我們個彆領導乾部的…政治站位問題。”
最後那幾個字,張為民咬得很重。
李德全隻覺得那聲音像是個炸雷,就在他天靈蓋上炸開了。
他下意識地想要端起杯子喝口水掩飾一下,但手抖得太厲害,杯蓋碰到杯沿,發出了“叮”的一聲脆響。
在這死寂的會場裡,這一聲清脆得刺耳。
無數道目光瞬間因為這聲音聚焦到了他身上。
李德全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剝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燈下。
他趕緊把手縮回來,假裝是杯子自己碰到的,但那個瞬間,他清楚地看到旁邊幾個同僚把椅子稍微往旁邊挪了一點。
那是他在官場看了一輩子的動作,避嫌。
“有些同誌。”張為民的聲音繼續回蕩,“不僅忘記了初心,還妄圖用一些下三濫的市場手段,來乾擾市委的重大決策!甚至勾結不法商人,搞利益輸送,視國有資產如草芥!”
這段話已經不是暗示了,這是直接把桌子掀了。
李德全的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流,瞬間把那一層白襯衫浸透了,他想把那濕透的布料從背上扯開一點,但不敢動。
就在這時,大禮堂那扇緊閉的朱紅色雕花大門,“吱呀”一聲從外麵被推開了。
這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闖入感。
正在講話的張為民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門口。
隻見四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走了進來。
領頭的那位中年人,平頭,麵板黝黑,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刀,他沒戴工作牌,但那種久居紀檢一線的肅殺氣場,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裡發毛。
省紀委第四監察室主任,高建國。
這個人在江南省官場有個綽號“鬼見愁”。
李德全在看到這張臉的瞬間,腦子裡最後的一根弦,“崩”地一聲斷了。
他想站起來,或者至少想把身體坐直一點,就像是麵對體檢醫生時那樣,但他發現自己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像是兩根灌了鉛的麵條。
高建國走得很快,步子邁得很大,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的“篤篤”聲,他沒有上台,也沒有跟任何市領導打招呼,而是徑直朝著第一排走來。
目標明確。
那種壓迫感隨著他的逼近成倍增加。
李德全死死地盯著那雙越來越近的皮鞋,近了,更近了。
他在心裡瘋狂地祈禱:彆停,彆停在我這裡,也許是找彆人的,也許是找旁邊那個胖子局長的。
但那雙皮鞋,最終還是精準地停在了他的麵前。
高建國站定,低頭看著這個已經幾乎縮排椅子裡的副市長。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那幾幾百甚至上有的呼吸聲都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
“李德全同誌。”
高建國的聲音不大,但在沒有任何麥克風的情況下,竟然清晰地傳到了後排,語氣平靜,不帶任何私人感情,隻有公事公辦的冰冷。
“我是省紀委的高建國。”
“關於東江開發區紅星廠改製期間發生的嚴重違紀違法問題,以及你涉及的其他受賄線索。”
高建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展開,依然沒有念,隻是展示了一下那個鮮紅的印章。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在規定時間、規定地點接受組織調查。”
雙規。
這兩個字雖然沒有從嘴裡說出來,但那張紙上的紅色印章已經說明瞭一切。
李德全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試圖從椅子上站起來,想要維持最後一點體麵,畢竟這裡是市委大禮堂,台下坐著全江城的頭麵人物,他不想像個罪犯一樣被人拖走。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腿。
就在他屁股剛剛離開椅麵的一瞬間,膝蓋一軟,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下滑。
如果不是高建國身後的兩名年輕乾事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及時架住了他的胳膊,這位堂堂副市長,此時怕是已經癱在地上丟儘了最後的臉麵。
“走吧。”高建國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轉身就走,“彆讓大家等太久。”
李德全被架了起來。
他的雙腳拖在地上,那是真的走不動道了,那種權力被瞬間剝奪後的巨大的空虛感和恐懼感,徹底摧毀了他。
他被半拖半架著往外走。
經過楚天河身邊時,楚天河沒有抬頭看他,隻是依然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李德全想喊一聲,想說點什麼,比如“我是冤枉的”,或者“我有話要說”。
但在那種強大的威壓下,他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隻有那雙皮鞋在地板上拖拽發出的摩擦聲,刺耳又漫長。
走到大門口時,李德全突然掙紮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主席台,那裡曾經有他的位置,有他的麥克風,有他的鮮花和掌聲。
現在,那裡隻有張為民鐵青的臉和那把空蕩蕩的椅子。
“咣當。”
大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將那個光明的、權力的世界,徹底隔絕在門那一邊。
門外的走廊裡,早已有省紀委的專車在等候,那是輛沒有任何特殊標記的黑色商務車,但誰都知道,那是通往政治生命終點的靈車。
李德全被塞進了車後座,夾在兩名紀檢乾部中間。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聽到了自己那急促得像是在拉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高主任……”李德全終於擠出了一點聲音,帶著哭腔,像個討要糖果的孩子:“我……我坦白,我全都說,能不能……彆讓我弟弟坐牢?”
前排的高建國連頭都沒回,隻是冷冷地看著前方的路。
“李德全,把這就留到審訊室裡去說吧。現在想起來當好哥哥了?晚了!你弟弟昨晚就已經被公安機關刑事拘留了,涉嫌洗錢、職務侵占。”
李德全徹底癱軟在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
大禮堂內。
隨著李德全被帶走,那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稍微緩解了一點,但隨即而來的是一陣低沉的嗡嗡聲。那是無數人在壓低聲音交換眼神和驚歎。
一個實權副市長,就這樣在全江城乾部的眼皮子底下被帶走了。
這種震懾力,比抓一百個處級乾部都要來得猛烈。
張為民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麥克風。
“咚、咚。”
會場再次安靜下來。
“同誌們。”張為民的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剛才的一幕,我想大家都看到了,這就不是是在演戲,這是血淋淋的教訓!李德全被帶走了,但他留下的教訓,我們每一個人都要刻在骨子裡!”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留在楚天河那個方向。
“在我們有些乾部還沉迷於搞小圈子、搞利益交換的時候,有的同誌,卻頂著巨大的壓力,在為老百姓守住那一畝三分地!在為我們的國有資產站崗放哨!”
雖然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無數道目光看向那個年輕的背影。
有嫉妒的,有敬畏的,也有羞愧的。
楚天河合上筆記本,抬起頭。
他的表情依然平靜,這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見過風浪後的沉穩。
李德全倒了,阻礙東江開發區的最大一塊絆腳石也沒了,接下來,那片沉睡太久的工業區,該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