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國際機場,t2航站樓。
淩晨兩點,這是機場最清冷的時段,連平日裡喧鬨的值機櫃台都隻剩下一兩個視窗還亮著燈。巨大的落地窗外,停機坪上的訊號燈在夜霧中機械地閃爍,像是這個城市睏倦的呼吸。
但在國際出發區的頭等艙vip休息室裡,氣氛卻緊繃得讓人窒息。
沈博獨自縮在角落裡的一張單人沙發上。
他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黑色棒球帽,鼻梁上架著一副並不需要的墨鏡,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風衣領子豎得高高的,幾乎把整張臉都埋了進去。在他腳邊,放著一個看似普通的黑色登機箱,那是他全部的家當——或者說,是他逃亡路上的救命稻草。
他手裡死死攥著手機,每隔幾秒鐘就要按亮螢幕。
“該死的……怎麼還沒動靜?”
沈博盯著那個沒有任何新訊息彈出的微信界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現在是兩點零五分。
按照計劃,半小時前,紅星機械廠那邊應該已經是一片火海了。隻要那邊的火著起來,這整個江城的警力和注意力都會被那場大火吸引過去。消防車、救護車、警車的尖叫聲會掩蓋一切。
而他,就能趁著那個混亂的時間差,安安穩穩地登上兩點五十飛往曼穀的航班。
隻要飛機一起飛,哪怕是離開了那裡的領空,這邊的警察再想抓他,那就得走漫長的引渡程式。到了那時候,他早就換個身份,在某個熱帶海島上享受陽光了。
但現在,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他心慌。
沈博又一次開啟本地新聞app,不僅沒有突發火災的報道,甚至連一點小道訊息都沒有。這不正常。刀疤那種人,雖然貪財狠辣,但收了錢從來都是利索辦事的。
“難道失手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沈博隻覺得脊背上一陣發涼。他下意識地從兜裡掏出一瓶礦泉水,擰了兩下沒擰開,手心全是滑膩膩的冷汗。
休息室的自動感應門突然滑開。
沈博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抬頭。
走進來的隻是一個穿著保潔製服的大媽,推著工具車在清理垃圾桶。大媽那橡膠輪子在地毯上碾過的細微聲音,都讓沈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沈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個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精英,也是個玩弄規則的高手,他知道這種時候最忌諱的就是自亂陣腳。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兩點十分。距離登機還有四十分鐘。
他悄悄把手伸進口袋,那裡有一張新的護照,是泰國那邊早已準備好的一本假身份。名字叫“陳強”,職業是木材商人。
“隻要混過那道安檢門……”沈博在心裡默唸。
……
與此同時,機場大廳二層的一家24小時咖啡廳。
蘇清瑤坐在靠欄杆的位置,並沒有點咖啡,隻要了一杯檸檬水。她的視野極好,正好能俯瞰整個國際安檢口的入閘區域。如果不仔細看,她就像是一個等待轉機的普通旅客。
但她的膝蓋上放著那個從不離身的ipad,螢幕上正實時傳輸著幾個監控畫麵。
“目標還在vip休息室,位置沒有移動。”蘇清瑤低頭對著衣領上的微型麥克風輕聲說道,“看樣子他在等最後的訊息。”
耳機裡傳來秦峰那渾厚且帶著幾分沙啞的聲音:“刀疤那邊楚書記已經搞定了,沒有起火,現在正在突審。沈博現在就是隻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他做出過激反應,記住,這是公眾場合,抓捕必須乾淨利落,不能引起騷亂。”
“明白。”蘇清瑤的目光始終鎖定著那個vip休息室的門口,“他開始有些坐立不安了,剛才喝了三次水。”
“很好,各小組注意,收網行動開始。a組封鎖休息室側門,b組在安檢口待命。”
秦峰的指令簡短有力,他沒有帶太多人,為了不打草驚蛇,這次參與核心抓捕的隻有四個人,全部便裝。
包括現在的機場公安局執勤領導,也被提前打過招呼,以“協助海關緝私”的名義配合行動。
……
vip休息室內。
沈博終於坐不住了。那種未知的恐懼比直接麵對危險更折磨人。他決定放棄在休息室等待,直接去登機口。哪怕站在登機廊橋上,也比在這個封閉的盒子裡讓他有安全感。
他猛地站起身,拉起箱子,甚至沒顧上去拿剛喝了一半的水。
就在他快步走到門口時,頭頂的廣播音響突然響了。
“叮咚!”
那清脆的提示音在空曠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沈博的腳步一頓。
“旅客沈博先生……旅客沈博先生請注意,您的托執行李中發現未申報物品,請您此時立即前往6號值機櫃台配合開箱檢查。重複一遍……”
沈博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托執行李?
他根本就沒有托執行李!
作為一個準備隨時跑路的老狐狸,他怎麼可能把那些裝著現金和重要賬本的東西托運?所有的關鍵物品都在他手裡的這個登機箱裡!
這是一個圈套!
警察已經來了!
沈博的反應極快,幾乎是在聽到廣播的第二秒,他就做出了判斷。他猛地轉身,放棄了原本要去的主出口,那是通向安檢通道的路,現在肯定已經布滿了警察。
他看向休息室另一側的小門。那是通往貴賓專用洗手間和員工通道的偏門。
跑!
沈博拖著箱子,顧不上形象,撒腿就往那個方向衝。
“先生?先生您需要幫助嗎?”
門口那個剛才還在打掃衛生的保潔大媽,此刻突然抬起頭,眼神裡哪還有剛才的遲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審視。她手裡的拖把杆隱隱橫了一下,正好擋住了沈博的去路。
“滾開!”
沈博急紅了眼,抬手就是狠命一推。
就在這時,那扇側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了。
不是警察,而是兩個穿著藍色地勤製服的工作人員。他們戴著帽子,帽簷壓得很低,手上並沒有拿任何維修工具。
“沈先生,這麼著急去哪啊?還沒登機呢。”
當頭那一人的聲音,沈博這輩子都不會忘。那是上次在紅星廠門口處理黑作坊糾紛時,帶隊的那個分局刑警隊長!
“你們……”
沈博的瞳孔劇烈收縮,下意識地想要往後退。
但身後同樣傳來了腳步聲。
他回頭,隻見休息室的正門已經被堵住了。秦峰穿著一身黑色的便衣夾克,就像一座鐵塔一樣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檔案。
“沈博,我是市局秦峰。”
秦峰的聲音不大,沒有用那種抓捕慣用的吼叫,反而透著一種早就掌控全域性的淡定,“我們等你很久了。這是剛剛簽發的刑事拘留證,以及二十分鐘前紅星廠縱火未遂案嫌疑人王強的現場指認視訊。需要在這裡放給你看嗎?”
沈博徹底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秦峰手裡的那個平板電腦。雖然還沒點開,但他清楚地看到了封麵上刀疤那張滿是泥汙、被人按在地上的臉。
那一瞬間,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所有的僥幸,所有的精英傲氣,所有的逃亡幻想,在這一刻全部粉碎。
他完了。
“我……我要見律師。”沈博的聲音在顫抖,但還在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麵,“我是外籍身份,你們不能……”
“省省吧。”
秦峰冷笑一聲走上前,“你的那本所謂外籍護照,經查是偽造檔案,至於你真正的身份,我想你在剛才那張一千多萬的買命錢彙出去的時候,就已經是個徹底的經濟重犯了,洗錢、縱火、加上之前的職務侵占,沈博,這輩子你都彆想再看見國外的月亮了。”
兩個便衣警察迅速上前,一左一右,如同兩把鐵鉗,死死夾住了沈博的胳膊。
“哢嚓。”
冰冷的手銬扣上手腕的那一刻,沈博手裡的登機箱重重倒在地上。
箱子拉鏈崩開一個角,露出裡麵塞得滿滿當當的一遝遝美金,還有幾份帶著紅標頭檔案抬頭的機密合同。這些東西,此刻就像是一個無比諷刺的笑話,**裸地攤在vip休息室那昂貴的羊毛地毯上。
“帶走。”
秦峰一揮手,甚至沒給沈博再說話的機會。
沈博雙腿一軟,那是真的物理意義上的軟。如果不是兩個警察架著,他估計要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被拖走的時候,他的墨鏡滑落下來,露出了那雙充滿了絕望和恐懼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落地窗外。
遠處,一架飛機的起落架剛剛離地,正在呼嘯著衝向漆黑的夜空。
那是他原本要坐的航班。
飛走了。
而等待他的,將是漫長的審訊,和鐵窗內更加漫長的黑夜。
……
遠處咖啡廳的欄杆旁。
看著沈博如同喪家之犬般被帶走,蘇清瑤輕輕合上了ipad。
她長舒了一口氣,似乎要把這一整晚的緊張都吐出來,她給楚天河發了一條微信,隻有簡短的一個字:【網破,魚獲。】
很快,那邊回過來一張圖片。
那是紅星廠車間窗戶透出來的燈光,溫暖、平靜,與這機場冰冷的燈光簡直是兩個世界。
配文同樣簡短:【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