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如墨,紅星機械廠西側的廢棄圍牆外,連蟲鳴聲都聽不見。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濕冷的味道,剛才那場雨雖然停了,但地麵的泥土還是一踩一個坑。
“就在前麵。”刀疤壓低了聲音,回頭瞪了兩個跟班一眼,“腳底下輕點,彆搞出動靜。”
三人穿著黑色的雨衣,像是夜色裡遊蕩的幽靈,手裡提著的白色塑料桶隨著走動晃蕩,發出沉悶的水聲——那裡麵是三十升高純度的汽油。
那個塌了一半的圍牆豁口就在眼前,周圍荒草叢生,甚至還有一堆沒人清理的建築垃圾,正好成了天然的掩體。
刀疤蹲在豁口邊上,眯著眼往裡瞧。
裡麵靜悄悄的。
遠處主車間方向燈火通明,機器轟鳴聲隱約傳來,但這邊這片老庫房區域卻是一片死寂,隻有那盞掛在電線杆上的昏黃路燈,隨著風一晃一晃的,把地上的樹影拉得老長,看著有些滲人。
“大哥,這門……好像沒鎖?”老三眼尖,指著幾十米外那個半掩著的庫房大門。
刀疤定睛一看,確實,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隻是虛掩著,而且因為這邊的地勢低窪,空氣中似乎隱隱飄來一股子刺鼻的機油味。
這是好兆頭。
“看來這幫窮鬼為了趕工期,連看大門的都調去車間乾活了。”刀疤冷笑一聲,眼裡的最後一絲警惕被貪婪取代,“這也省了咱們撬鎖的功夫。那個姓沈的說這裡原本是油庫,現在堆的是切削液和廢機油,隻要咱們這把火一點,火借油勢,神仙也救不了。”
“那是五十萬啊。”旁邊的老二吞了口唾沫,已經在幻想拿到錢去哪瀟灑了。
“彆廢話,乾活。”
刀疤一揮手,三人迅速鑽過豁口,貓著腰,貼著牆根,向那座黑黢黢的庫房摸去。
幾十米的距離,他們走了足足五分鐘。
到了門口,那股子機油味更重了。刀疤吸了吸鼻子,興奮得手都有點抖。這味道就像是助燃劑,還沒點火,他彷彿已經看見了衝天的火光。
“進去,動作快。把桶裡的油潑在那些堆著的貨上,特彆是那些包裝紙箱上。”
刀疤推開鐵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三人嚇得瞬間定住,屏住呼吸等了十幾秒。周邊依然沒什麼動靜,隻有幾隻野貓被驚動竄入草叢的聲音。
“沒人,快!”
三人迅速溜進庫房。
庫房裡很黑,隻有從高處氣窗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借著那點亮光,可以看到庫房中間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藍色鐵皮桶,上麵還蓋著一些寫著“易燃勿近”的防雨布。
這些桶,就是這一仗的關鍵。
刀疤擰開手裡汽油桶的蓋子,那股更加刺鼻的汽油味瞬間蓋過了原本的機油味。
“潑!”
隨著一聲令下,三人提著桶開始瘋狂潑灑。淡黃色的汽油潑在防雨布上、潑在鐵桶上、潑在枯草和木托盤上。
“嘩啦……嘩啦……”
液體的流動聲在空曠的庫房裡回蕩,每一滴濺出去的油,都是要置紅星廠於死地的毒藥。
不到兩分鐘,帶來的幾大桶汽油全部潑空。整個庫房門口這一塊區域,已經成了一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
刀疤把空桶扔到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防風打火機。
他往後退了幾步,退到門口的安全距離,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這下,我看你們怎麼救。”
他“哢嚓”一聲,按下了打火機。
藍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了一下,映照出刀疤臉上那道肉紅色的傷疤,顯得格外猙獰。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鬆開,把打火機扔向那灘油漬的瞬間。
“啪!啪!啪!”
沒有任何預兆,庫房頂棚大梁上,四盞超大功率的探照燈驟然亮起!
那一瞬間,整個庫房亮度堪比手術台。
強烈的光線毫無死角地打在三人臉上,刀疤隻覺得眼睛一陣刺痛,本能地抬手去擋,手裡的打火機差點沒拿穩。
“不許動!警察!”
這一聲暴喝,如同平地一聲雷,震得庫房頂上的灰塵都撲簌簌往下掉。
刀疤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原本堆在庫房角落裡那些不起眼的“雜物堆”後麵,突然站起來十幾個人。黑洞洞的槍口,在強光燈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正指著他們的眉心。
完了。
中計了。
刀疤畢竟是在道上混過的老油條,這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唯一的念頭就是:跑不了。
這種甕中捉鱉的架勢,對方肯定早就埋伏好了。
老二和老三看著那些持槍特警,腿一軟,那是條件反射地就要舉手投降。
但刀疤不一樣。
他身上背著命案,上次犯事還在通緝名單上,要是進去了,那就是個死刑,還得是立即執行那種。
橫豎都是死!
那一刻,刀疤眼裡的驚恐瞬間變成了一種絕望的瘋狂。
“彆過來!我看誰敢過來!”
他猛地向後退了一步,原本用來遮擋光線的手突然放下來。剛才因為慌亂差點熄滅的打火機,再次被他死死摁住,藍色的火苗不僅沒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他另一隻手迅速撿起地上一個還沒流乾的汽油桶,把剩下那點油直接澆在自己腳下。
“都退後!這庫房裡全是化工油!隻要老子手一鬆,大家一塊變烤豬!誰也彆想活!”
刀疤歇斯底裡地吼著,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緊張而瘋狂抽搐。
包圍圈裡,老張看著這一幕,眼神一凝。
雖然他知道身後那些堆著的桶裡裝的都是自來水,但刀疤腳底下那是實打實的高純度汽油!而且潑灑麵積不小,一旦點著,就算炸不了庫房,刀疤也會瞬間變成火人,而且極有可能在混亂中傷到靠近的警員。
更關鍵的是,如果火勢一起,現場勢必混亂,證據保全就會變得困難。
“彆衝動!”
老張示意身後的小年輕不要輕舉妄動,他把手裡的槍慢慢垂下,向前走了一步。
“你不想活,也得想想能不能活成。”老張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老刑警特有的壓迫感,“你看看你周圍,我們手裡拿的是什麼?”
刀疤下意識地掃了一圈。
剛才強光刺眼沒看清,現在才發現,除了那幾個持槍的特警,更多的人手裡拿的不是警棍,而是那種紅色的、大號的乾粉滅火器,甚至還有人手裡拿著滅火毯。
“你以為我們要跟你拚命?這是廠區,我們早就有準備。”老張冷笑一聲,“你手裡的火機扔下來,沒等它燒熱你的鞋底,我的泡沫就能把你埋了。到時候你死不了,還得背個恐怖襲擊的罪名,這罪名可比縱火重多了。”
“你騙老子!這是汽油!遇火就炸!”刀疤吼道,手開始抖。
“那你就試試!”
老張這句“試試”,完全是在賭。賭刀疤這種亡命徒也有求生欲,賭他在最後一刻的猶豫。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楚天河從黑暗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警服,那一身沾著泥點的西裝在強光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看刀疤的眼神,比那些槍口還要冷。
“你叫王強,綽號刀疤,五年前在鄰省犯過搶劫傷害案。”楚天河平靜地報出了他的底細,“給你許諾的是沈博吧?一百萬?先付五十,事成五十?”
刀疤愣住了,這人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你怎麼不想想,以沈博那種人的德行,這後五十萬你會拿到嗎?”楚天河往前走了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疤緊繃的神經上,“你今晚點這把火,無論成不成,你都是棄子。沈博的機票是明天淩晨三點的,他要跑路了。你在這裡跟我們拚命,他在飛機上喝香檳,你覺得值嗎?”
“跑路?”刀疤的眼神動搖了。
這一瞬間的分神,就是破綻。
老張等的就是這一刻。
就在刀疤眼神稍微遊離的一刹那,這名經驗極為豐富的老刑警動了。他的動作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完全不像是個快退休的人。
不是撲人,而是撲火。
老張手裡早已攥緊的一塊濕水的防火毯,猛地像漁網一樣甩了出去!
“呼!”
濕重的防火毯精準地罩住了刀疤拿著打火機的那隻又手和半個身子。
“砰!”
緊接著就是一記勢大力沉的飛踢,正中刀疤的胸口。
刀疤整個人被踹飛出去兩米遠,重重地撞在身後的貨架上。那一瞬間,他手裡的打火機早就在毯子的覆蓋下脫了手,掉在地上,還沒來得及引燃哪怕一滴汽油,就被一隻穿著警用戰靴的大腳死死踩滅。
“上!摁住!”
周圍早已蓄勢待發的特警一擁而上。
眨眼間,剛還叫囂著要同歸於儘的刀疤已經被按在地上,腦袋被死死抵在滿是泥水的地麵上,雙手被冰冷的手銬反剪。
至於另外兩個小弟,早在看到老大被踹飛的瞬間就嚇癱了,乖乖抱頭跪地。
沒有爆炸。
沒有衝天大火。
隻有幾桶沒潑完的汽油還在那咕咚咕咚地往外冒,混合著泥土的腥味。
老張拍了拍身上的灰,彎腰把那個已經報廢的打火機撿起來,裝進證物袋,罵了一句:“孫子,跟你張爺爺玩火,還是在油庫玩,你也不打聽打聽紅星廠當年的民兵連是乾什麼的。”
楚天河走上前,停在刀疤麵前。
刀疤還在拚命掙紮,嘴裡吐著泥水:“放開我!你們這是算計好的!這是陷阱!那貨根本不是油!”
剛才撞倒貨架的時候,幾個桶翻了,流出來的不是粘稠的機油,而是清澈的自來水。
刀疤這才明白,從進圍牆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在彆人的劇本裡了。
“是陷阱沒錯。”楚天河蹲下身,看著刀疤那張充滿了不甘和恐懼的臉,“但鑽進來的老鼠,沒資格抱怨籠子太緊。”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手機提示音從刀疤的口袋裡傳出來。
那是一條簡訊提示音。
老張帶著手套,從刀疤口袋裡掏出一個螢幕碎裂的手機。
他看了一眼螢幕,隨即把手機轉過來,遞到楚天河麵前。
螢幕上赫然顯示著一條半分鐘前發來的銀行入賬簡訊,以及隨之而來的一條未讀微信訊息。
發信人顯示是——“財神爺”(備注)。
內容隻有簡單的幾個字:【見火給錢,船在老地方等你。彆讓我失望。】
刀疤看著那個螢幕,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哪裡是催促,這就是催命符,也是最直接的鐵證。
“你看,”楚天河站起身,把那張列印好的截圖照片在刀疤眼前晃了晃,“沈博確實不想讓你失望,這證據送得真及時。”
他轉過身,對老張說道:“人交給秦局長,手機封存,立刻送技偵處恢複全部聊天記錄,另外……”
楚天河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機場那邊,該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