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陰雨終於停了,但天空依舊壓得低低的,像是隨時會再潑下一盆冷水。
豪悅酒店28層總統套房內,空氣沉悶得像是一把捏緊的喉嚨。
沈博赤腳踩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腳底傳來的觸感柔軟,卻讓他覺得像是陷進了一灘沼澤。滿屋子都是隔夜的酒氣和煙味,混雜著一種隻有瀕死野獸才會散發出的酸腐氣息。
茶幾上的煙灰缸早就滿了,幾個不知名的藥瓶橫七豎八地倒著。
“嗡!嗡!”
桌上的黑色保密手機再次震動。
沈博的身子猛地顫了一下,那種反應就像是條件反射。他盯著那個沒有來電顯示的螢幕,眼神裡充滿了血絲和恐懼,足足猶豫了五秒鐘,才用那隻有些發抖的手按下接聽鍵。
“沈總,今天星期五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了之前的淡定慵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電子合成音,“大老闆昨天看了紅星廠的新聞。江汽保供,一級供應商,嗬嗬,搞得有聲有色啊。”
“那是個意外……”沈博的聲音啞得自己都快聽不出來了,他抓著頭發,試圖辯解,“楚天河不知道用了什麼路子搭上了江汽,但這隻是暫時的!資金鏈……對!他們的資金鏈還很脆弱……”
“閉嘴也。”
那邊的聲音變得尖利,“老闆讓我傳話給你。你在溫哥華那棟房子,昨天晚上起火了。”
沈博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什麼?!我老婆孩子還在裡麵!”
“放心,人跑出來了,隻是受了點驚嚇。”對麵的人像是再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下次還會不會這麼幸運,那就要看你沈總的表現了。老闆說了,這塊地,不管是作為工業園還是廢墟,隻要不在楚天河手裡產生效益,他就不算輸。”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既然得不到,那就毀了。老闆給你預留了最後的時間視窗,今晚十二點前。如果到時候紅星廠還是燈火通明……那熄滅的,就是你們沈家的燈。”
“嘟!嘟!”
盲音響起,像是在倒計時。
沈博死死捏著手機,手機螢幕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紋。
毀了它。
這三個字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腦子。
他原本是個光鮮亮麗的投行精英,雖然做的是白手套的活兒,但至少手裡沾的都是錢,沒沾過血。可現在,那幫人已經把刀架在了他全家的脖子上。
他沒有退路了。
“這是你們逼我的……是你們逼我的!”
沈博猛地把手機摜在地上,砸得粉碎。他衝進浴室,用冷水拚命衝臉,直到那張扭曲的臉在鏡子裡變得蒼白而猙獰。
他從床底下的保險箱裡掏出另一部老式諾基亞,裝上一張未實名的外地卡。
撥通了一個號碼。
“刀疤,我是老沈。”他的聲音此時出奇的冷靜,冷得像塊冰,“之前讓你準備的人手,今晚用得上。”
“沈老闆,這活兒可不包括殺人防火啊。”電話那頭是個粗糲的男聲,帶著幾分猶豫,“現在那廠子是省重點,門口有保安,這風險……”
“一百萬。”沈博直接報數,“先付五十,事成後再給五十,另外,給你安排去緬甸的船票。”
對麵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一聲貪婪的笑:“成交,怎麼乾?”
“紅星廠西邊那個老油庫,裡麵堆著還是以前剩下的廢機油和這次剛進的切削液,隻要那裡著了,整個廠區連著東江的蘆葦蕩就是一片火海。”沈博的語速飛快,眼神陰狠,“另外,如果有機會進倉庫,往他們給江汽的那批毛坯裡,加點料。”
“加料?”
“哪怕是把鹽酸或者工業廢渣倒進去,隻要這批貨出了質量事故,就算火沒燒乾淨,江汽也會立刻解約,記住,乾完立刻走。”
掛了電話,沈博靠在冰冷的牆磚上,緩緩滑坐在地。
這一次,他是真的成了亡命徒。
……
傍晚,紅星廠外圍,廢棄的小樹林。
這裡雜草叢生,正對著廠區西牆。
因為年久失修,這裡的圍牆塌了一塊,平時隻有流浪狗鑽來鑽去。
三個穿著黑色雨衣的人影蹲在草叢裡,手裡拎著幾個塑料桶,裡麵裝的不是水,是高純度汽油。
領頭的正是刀疤,臉上那道疤在夜色下顯得格外猙獰。
“大哥,這地方邪門啊。”一個小弟壓低聲音,“你看裡麵咋沒巡邏的?這可是大廠子。”
“沒巡邏還不好?”刀疤吐掉嘴裡的草根,眼裡閃著凶光,“估計人都集中在主車間加班呢,咱們速戰速決。老三,你去大門那邊放個鞭炮引開保安,我和老二從這個豁口鑽進去,直奔油庫。”
“明白。”
刀疤盯著不遠處那棟隻有一盞昏黃路燈照著的老舊庫房。
門半掩著,裡麵隱約露出堆積如山的油桶影子。
這簡直就像是特意給他們準備的靶子。
但他這種亡命徒,越是容易得手的時候越警惕。他觀察了足足半小時,除了幾隻野貓,真的沒見人影。
反而是遠處主車間燈火通明,機器轟鳴聲震天,確實像是所有人都在為了趕工期拚命。
“一群傻子,給老闆賣命,命都沒了還賺什麼錢。”刀疤冷笑一聲,揮了揮手,“上!”
……
十幾公裡外,江城市國際機場。
候機大廳的角落裡,一個戴著鴨舌帽和墨鏡的女人正坐在咖啡座上,她麵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無數的資料流正在飛速滾動。
正是蘇清瑤。
她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的資金流向監控圖。
那是她拜托省廳經偵總隊的朋友幫忙做的“影子賬戶”監控。沈博雖然狡猾,但他這次是狗急跳牆,哪怕用的是地下錢莊,那大筆資金的瞬時流動依然會在大資料網裡留下漣漪。
“找到了!”
蘇清瑤的瞳孔猛地一縮。
螢幕上,一筆高達五十萬的轉賬記錄,在十分鐘前從一個看似無關的貿易公司空殼賬戶,彙入了一個黑戶卡號。而那個取款ip,就在開發區附近的一家偏僻atm機。
更關鍵的是,查詢航空訂票係統顯示,沈博用假護照訂了一張明天淩晨三點飛往東南亞某小國的機票。
這是要跑路的節奏。
資金外流、機票已定,再加上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的大額現金提現。
作為一個敏銳的調查記者,更是作為楚天河最親密的戰友,蘇清瑤瞬間串聯起了一條完整的邏輯鏈條。
沈博要動最後一擊,然後徹底消失。
她抓起手機,飛快地在螢幕上滑動,沒有絲毫猶豫地撥給了楚天河。
“喂?清瑤?”楚天河的聲音平穩,背景裡隱約有機器聲。
“天河!他在收網了!”蘇清瑤的聲音急促而冷靜,“沈博買了今晚去東南亞的票,剛剛有一筆五十萬的黑錢在開發區流出來了!那是買命錢!他肯定還要搞事,而且就在今晚!”
“我知道。”電話那頭,楚天河的回答出奇的平靜,“他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你知道?”蘇清瑤愣了一下,“那你……”
“我在廠裡。”楚天河的聲音低沉下來,“西邊油庫的燈我已經讓人開啟了,老張帶的人就在我就身邊,網早就張開了,就等魚撞進來。”
蘇清瑤心頭一緊,隨即便是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這個男人,永遠都想在前麵。
“注意安全。”她隻說了這四個字。
“放心,今晚過後,我也該給你個交代了。”楚天河突然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等我抓完人,明天帶你去吃你最愛的那家小餛飩。”
蘇清瑤笑了,眼角有些濕潤:“好,要是少了一個餛飩,我饒不了你。”
結束通話電話,楚天河站在黑暗的監控室裡,看著螢幕。
紅外夜視鏡頭下,三個鬼鬼祟祟的影子正趁著夜色,貓著腰從西牆那個早就該修卻“故意”沒修的豁口鑽進來。
“來了。”
站在楚天河旁邊的老張那是老刑警了,此時把煙頭掐滅在手心裡,沒發出一點聲音。
“楚書記,這幫孫子帶的是大桶,看那晃蕩勁兒,八成是汽油。”老張低聲罵了一句,“這要是真點了,旁邊就是居民區,這就是恐怖襲擊。”
“所以不能讓他們點。”楚天河目光森冷,“按照預案,放進院子,關門打狗,務必抓現行,還得是正在倒油的那種現行,這才能定死罪,包括沈博那個指使罪。”
“明白,弟兄們早就憋壞了。”老張對著對講機輕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