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供電局,排程中心。
“快!給我接東江開發區的線路所!哪怕是把咱們局的備用發電車全拉過去,也得給我把電通上!”
局長手裡攥著還發燙的座機話筒,額頭上的汗珠子比綠豆還大。
剛才那個來自省電力公司趙總的電話,語氣嚴厲得讓他想到了“就地免職”這四個字。
嚴謹?江汽?戰略保供?這幾個詞就像幾座大山,瞬間壓碎了他之前收了沈博好處後設下的所有卡口。
“局長,可是……停電通知都發了,手續上說的是線路嚴重老化,這一送電……”操作員還有點懵。
“老個屁!那檢修單是怎麼填的你不知道嗎?立刻給我就地銷毀!”局長急得差點跳起來,“現在就說搶修隊發揮了鐵軍精神,提前完工!十分鐘內我要是看不到電壓表歸位,你我都得滾蛋!”
……
東江開發區,紅星機械廠。
陰雨連綿,車間裡依然昏暗潮濕。
工人們雖然還在忙活,但明顯能感覺到那股子壓抑的絕望。沒有電,這些龐大的機床就是一堆廢鐵。手搖發電機的微弱燈光,照亮不了這幾百個家庭的未來。
“張工和楚書記還沒回來?”一個老師傅放下銼刀,揉了揉痠痛的腰,問旁邊的徒弟。
“沒有。”徒弟看了一眼門口,“都大半天了,師父,你說要是這次談不下來,咱這廠子是不是真就……”
“閉嘴!”老師傅瞪了他一眼,但語氣卻明顯底氣不足,“楚書記是省裡下來的,肯定有招,咱們乾好手裡的活。”
突然,空蕩蕩的車間上方傳來“啪嗒”一聲輕響。
那是繼電器吸合的聲音。
緊接著,原本死寂的配電櫃指示燈突然亮起,那一抹鮮豔的紅色訊號燈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還沒有人反應過來。
“滋!”
頭頂上,那一排排像死魚眼睛一樣的高壓鈉燈,突然同時閃爍了一下。電流穿過燈管,發出那種令人心悸卻又充滿力量的預熱聲。
一秒、兩秒。
“唰!”
光,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強烈的白光瞬間驅散了所有的陰霾,照亮了車間每一個角落,照亮了機床上那些冷硬的金屬線條,也照亮了工人們滿是油汙和驚愕的臉龐。
緊隨其後的是更加震撼的聲音。
“轟隆隆!”
那些在斷電前被強行關閉的主電機,因為電路恢複,自動軟啟動程式開始運轉。沉寂了一天一夜的紅星廠心臟,再次跳動起來。這聲音低沉、厚重,像是一頭巨獸蘇醒後的咆哮,震得腳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顫抖。
“電……來電了?!”
“真的來電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嗓子,聲音裡帶著顫抖和哭腔。
“快快快!各班組歸位!檢查油壓,預熱主軸!彆這麼愣著!”
車間副主任最先反應過來,扔掉手裡的蠟燭,大吼著指揮。但他的眼眶也紅了,這不僅是電,這是命啊!
剛才還死氣沉沉的車間,瞬間炸開了鍋。工人們像瘋了一樣撲向自己的機台,沒人去抱怨這光太亮刺眼,反而有人跪在地上,狠狠地摸著發熱的電機外殼,像是摸著自家的孩子。
與此同時,廠門口。
一輛滿身泥水的黑色紅旗轎車疾馳而來,也不減速,直接衝進了廠區大院,那是凱旋的戰馬。
楚天河推開車門,手裡拿著一個藍色的資料夾。
他沒有打傘,雨水打在他那身還未乾透的西裝上。他站在大院中央,這看著那燈火通明的車間大門,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張得誌緊跟著跳下車,懷裡那個裝齒輪的木盒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合同。
“同誌們!”
楚天河沒有用喇叭,但他那渾厚的聲音穿透了雨幕和機器聲,“不僅僅是電來了!路,也通了!”
原本在車間裡忙活的工人們聽到動靜,紛紛湧到門口。
“楚書記!那電是你弄來的?”
“楚書記,那合同簽了?”
大家圍攏過來,眼神裡那是看到救世主搬的光芒。
楚天河舉起手中的藍色資料夾,高聲說道:“這裡麵,是江汽集團的一級供應商認證證書!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沒人要的下崗工人,紅星機械廠也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爛攤子!我們是省屬國企的戰略合作夥伴!是給全自主汽車造心臟的正規軍!”
“轟!”
人群沸騰了。
如果說來電是救命,那這就成了真正的揚眉吐氣!那些曾經看不起他們的管委會、那些想收購他們的鼎盛資本、那些斷供的小老闆們,以後見了紅星廠的人都得繞道走!
“江汽?那是大廠啊!鐵飯碗啊!”
“我就說楚書記能行!他說到做到!”
張得誌擠過人群,把那份合同貼在胸口,老淚縱橫:“這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預付款三百萬,明天到賬!咱們不僅能把拖欠的工資發了,還能把新機床的定金付了!咱們活了!”
工人們再也控製不住,有人甚至把工帽拋向空中。雨水依然在下,但澆不滅這把火。
不遠處,二樓的廠長辦公室視窗。
趙海濤那張胖臉緊貼著玻璃,臉色比外麵的天色還難看。
他剛才接到了供電局那個平時跟他稱兄道弟的副局長電話,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趙大主任!你這是坑死我不償命啊!你知道這是誰施壓通的電嗎?是省電力公司!打招呼的是江汽嚴謹!你特麼早說這姓楚的和嚴謹有這層關係,借我八個膽子我敢去拉閘?”
趙海濤的手在抖。
他看著樓下那個被工人們簇擁在中間的年輕人。一週前,他還冷眼旁觀,看著楚天河坐那把壞椅子,等著看這個外來戶的笑話。
可這才幾天?
楚天河不僅在開發區站穩了腳跟,更是直接借了一把尚方寶劍回來。有了江汽這層保護傘,那些原本準備用來圍剿紅星廠的行政手段全廢了。李副市長就是膽子再大,也不敢去動江汽的保供單位。
“完了……這次要變天了。”
趙海濤哆嗦著掏出手機,想要打給沈博,但手指懸在螢幕上半天,又縮了回來。
這種時候,誰先找誰,誰就是求著讓人當替死鬼。
……
半小時後,車間主任辦公室。
外麵的歡呼聲漸漸平息,轉化成了更加有力的生產節奏。
楚天河坐在那把破舊的折疊椅上,喝著大茶缸裡泡的高碎。張得誌坐在他對麵,眼神裡除了敬佩,還多了幾分擔憂。
“楚書記,電是通了,合同也簽了,但這事兒不算完吧?”張得誌畢竟是老江湖,“沈博吃了這麼大虧,他那性格,能咽得下這口氣?我聽說那小子在國外可是玩金融黑手的。”
“他咽不下。”
楚天河放下茶缸,眼神冷冽,“他不僅咽不下,還會更瘋狂,資本如果失去了理智,那就是最可怕的瘋狗。他現在的資金鏈斷了,地皮拿不到,大老闆那邊逼債,他隻有一條路,毀了我們。”
“毀?”張得誌一驚,“他還能怎麼毀?咱們現在是江汽保供廠,受省裡保護的。”
“正規手段不行,就來下三濫的。”楚天河指了指窗外,“比如一把火,比如在產品裡加點佐料,他不需要真的是我們出問題,隻需要製造一次這質量事故,或者一次安全事故,江汽那邊嚴謹再欣賞我們,按照製度也得終止合作。到時候,我們依然是個死。”
“這王八蛋敢放火?”張得誌蹭地站起來,“我今晚就組織護廠隊,拿鐵鍬守著!”
“守是要守,但不能隻守。”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最好的防守是進攻,我們得給他這個機會,讓他把手伸進來,然後……把他那隻手剁掉。”
“楚書記,你是想……”
“今晚正常生產。”楚天河的聲音很低,但字字清晰,“把西邊原本廢棄的那個油料庫的燈開啟,做出裡麵放滿了原材料的假象,然後把那邊的監控修好,留個口子。”
張得誌瞪大了眼睛,他從楚天河的話裡嗅到了一股殺氣,那個曾經在安平縣被稱為“冷麵閻王”的紀委書記,又回來了。
“釣魚?”
“不是釣魚,是伏魔。”
楚天河走到門口,看著外麵逐漸亮起來的天色。雨停了。
“通知老張,今晚咱們不睡了,可能有客人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