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點半,省城江汽集團總部大樓前。
這棟剛竣工不久的銀灰色大廈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尤其是門口那座巨大的變速箱齒輪雕塑,時刻提醒著這裡是全省機械工業的心臟。
楚天河的車停在路邊的臨時車位上,車身上全是昨夜奔襲留下的泥點子。
張得誌坐在副駕駛,懷裡死死抱著那個裝樣品的木盒子,兩隻眼睛熬得通紅,手還有點抖。
“楚書記,這…這能行嗎?”張得誌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穿著筆挺工裝、脖子上掛著證件的江汽職員,心裡直打鼓,“咱們連預約都沒有,這又是省屬大國企,門衛那保安看著比咱們廠保衛科長還凶。”
“正門肯定進不去。”楚天河盯著大門看了幾分鐘,那裡有三道閘機,沒有預約二維碼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他解開安全帶:“但也正因為咱們沒預約,所以誰也想不到我們會來堵門。”
“堵門?”張得誌嚇了一跳。
“下車。”
楚天河沒有解釋,帶著張得誌繞過正門,直接來到了隻允許高管車輛進出的vip通道。
這裡一般是等車閘杆抬起的時候才能進車,平時有兩個保安專門盯著。
“就在這兒等。嚴董事長有個習慣,為了聽發動機異響,他每天堅持自己開車上班,不坐司機開的紅旗,而是開一輛還在測試階段的偽裝車。”
這是前世在《工業日報》一篇人物專訪裡看到的細節,楚天河在賭這個習慣還沒變。
如果賭輸了,保安一報警,他這個開發區紀工委書記因“擾亂治安”被省城派出所帶走,那就是天大的笑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八點五十。
一輛貼滿黑白迷彩貼紙、甚至看不出車標的suv緩緩駛來。發動機的聲音低沉有力,明顯是經過特殊調教的大排量機子。
“來了。”楚天河眼神一凜。
車窗半降,開車的是個頭發花白、戴著老式金絲眼鏡的老頭。雖然穿著便裝,但不怒自威。
正是江汽集團董事長,嚴謹。
欄杆緩緩抬起。保安立刻立正敬禮。
就是現在!
楚天河沒有絲毫猶豫,一個箭步衝了出去,直接橫身擋在車頭正前方不到兩米的位置!
“吱!!”
刺耳的刹車聲瞬間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那黑色的保險杠幾乎是貼著楚天河的膝蓋停下的。
隻要司機稍微慢半秒,楚天河這雙腿今天就得交代在這兒。
“楚書記!”張得誌嚇得魂飛魄散,抱著盒子就想衝過去拉人。
崗亭裡的兩個保安反應極快,掏出橡膠棍就衝了出來:“乾什麼的!找死啊!那是董事長的車!快滾開!”
同時,車門猛地推開。
嚴謹臉色鐵青地跳下車,指著楚天河就罵:“你不要命了?!這是試製車,刹車還沒完全標定好!想碰瓷去彆處碰去!”
麵對暴怒的嚴謹和衝上來的保安,楚天河沒有退半步,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不僅沒道歉,反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嚴董,您的這輛車,三擋降二擋的時候,變速箱有高頻嘯叫,聲音在3000赫茲左右,應該是輸入軸齒輪的齒麵接觸斑點不對。”
嚴謹本來正要招呼保安把這瘋子拖走,聽到這句話,伸在半空的手突然僵住了。
他推了推眼鏡,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身上還帶著泥點子、鬍子拉碴的年輕人。
這輛車的nvh(噪聲振動)問題是最近困擾整個江汽研究院最大的難題,為了保密,這車的路試報告隻有核心高管才知道,這小子僅僅是聽了剛才刹車減速那一下的聲音,就能聽出來?
“你是誰?”嚴謹揮手止住保安,語氣雖然還冷,但多了一絲好奇。
“江城東江開發區,楚天河。”楚天河不卑不亢,“今天來,是給這種嘯叫送‘藥’的。”
“藥?”
楚天河回頭看了一眼還愣在原地的張得誌:“老張,把盒子拿來。”
張得誌顫顫巍巍地走過來,開啟那個沾著油汙的木盒子。
一塊泛著青灰色金屬光澤的斜齒輪靜靜地躺在那兒。
嚴謹也是搞了一輩子技術的人,看到那工件的第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你們是用人肉帶來的?這玩意兒是精密件,這麼拿手接觸,手汗會腐蝕……”
話沒說完,他的眼神突然凝固了。
他湊近了看,甚至顧不上形象,直接半蹲在地上。
那齒輪的齒麵上,有著極其細微、如果不是迎著光根本看不出來的紋路。那是通過極為特殊的手法進行微量修形後留下的痕跡。
“鼓形修整?”嚴謹抬頭,眼神犀利地盯著張得誌,“你們有進口的數控磨齒機?這精度起碼是德國利勃海爾那款兩千萬一台的機子才能出來的。”
張得誌苦笑一聲,伸出那雙滿是老繭和傷口的手:“嚴董,我們哪有那種寶貝,這是我和三個徒弟,在燭光底下,用什錦銼和油石,一點點修出來的。”
“手工?”嚴謹像聽到了天方夜譚,“這怎麼可能?人手的穩定性怎麼可能超過數控機床?”
“嚴董如果懷疑,可以試試。”
楚天河沒有解釋,而是蹲下身,拿出那個齒輪。
就在大樓門口那塊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麵上,他手腕猛地一抖,像是甩飛鏢一樣,將那個幾公斤重的鐵疙瘩甩了出去。
“滋!”
齒輪並沒有倒下,也沒有亂滾,而是穩穩地立在地麵上,依然在那飛速旋轉。因為它太穩了,動平衡做得太完美了,甚至讓人感覺不到它在轉,隻能聽到那劃破空氣的微弱風聲。
一圈、兩圈、十圈……
足足轉了半分鐘,直到動能耗儘,才“當啷”一聲倒下。
全場死寂。
連那兩個拿著棍子的保安都看傻了,他們雖然不懂技術,但也知道這鐵疙瘩能在地上當陀螺轉是多難的事。
嚴謹沒有說話,他緩緩直起腰,眼神裡的怒火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那是屬於工程師看到極致工藝時才會有的狂熱。
“手工修形,還能保持這種動平衡。這是隻有在幾十年前造坦克那批老八級鉗工手裡才見過的絕活。”嚴謹深吸一口氣,“你這個老師傅,叫什麼名字?”
“原紅星機械廠車間主任,張得誌。”張得誌挺直了腰桿,第一次在這個大人物麵前感到了尊嚴。
“好!好一個張得誌!”嚴謹一把抓起那個齒輪,哪怕上麵有油汙也不在乎,“我為瞭解決這批變速箱的異響,找了三家國外供應商,他們要麼開天價,要麼說工藝達不到,沒想到高手在民間!”
“走!去實驗室!我要立刻上台架測!如果這東西真能消音,你們有多少我要多少!”
嚴謹雷厲風行,拉著張得誌就要往大樓裡走。
“嚴董。”楚天河沒有動,反而喊住了他。
嚴謹回頭:“怎麼?還有事?價格好談,江汽不差錢。”
“不是錢的事。”楚天河指了指自己那身臟衣服,還有停在路邊的車,“我們沒法給您供貨。”
“為什麼?”
“因為紅星廠沒電。”楚天河平靜地說,“昨天下午,江城供電局以線路檢修為名,切斷了全廠的動力電。這個齒輪是昨天半夜,張工他們打著手電筒,用手搖發電機發電照明做出來的。”
“什麼?!”
嚴謹那雙原本隻是銳利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理喻的荒唐事。
“手搖發電?你說一家擁有這種頂級修形技術的工廠,因為沒電停產了?”
“不僅沒電,還被斷了貸,被卡了熱處理的協作鏈。”楚天河的聲音不大,但字字誅心,“因為有資本想吃掉那塊地皮搞房地產,如果今天我們拿不到江汽的長期供貨合同,回去後這個廠子就得解散,這些老師傅就得回家抱孫子,這種手藝……也就絕了。”
嚴謹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作為省政協委員、全省工業的領軍人物,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外行搞內行,最恨的就是資本為了快錢毀掉實業根基。
“荒唐!簡直是混賬!”
嚴謹大罵一聲,直接掏出手機,撥通了省電力公司總經理的私人電話。
電話剛接通,嚴謹就吼了起來:
“我是嚴謹!老趙,你們電力係統是怎麼搞的?是不是不想讓江汽的新車上市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能解決變速箱異響的供應商,你們江城供電局居然給人家拉閘?!還要檢修一週?!”
“我不管什麼理由!我現在以江汽集團董事長的身份正式通知你,紅星機械廠現在是我們的一級戰略保供單位!那裡麵生產的不是鐵疙瘩,是江汽明年的半壁江山!”
“我給你十分鐘!如果十分鐘後那個廠的電還沒通,我就直接把電話打到分管工業的副省長那裡去!你看看到時候是誰會被檢修!”
吼完,嚴謹狠狠掛了電話,甚至把那個昂貴的折疊屏手機往車座上一扔。
他轉過身,看著楚天河,眼神複雜。
“你也夠狠的,拿命攔我的車,就是為了借我的刀殺人?”
嚴謹畢竟是在官場和商場沉浮多年的人,稍微冷靜下來就什麼都明白了。
楚天河也沒否認,坦然一笑:“刀是好刀,得看殺的是什麼人,如果是殺那些趴在實體經濟身上吸血的蒼蠅,我覺得這把刀不僅該借,更該磨得快一點。”
嚴謹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你叫楚天河是吧?有點意思,比那些隻會拿ppt來忽悠我騙補的招商局長強多了。”
他揮了揮手:“進去吧,帶上你的樣品,隻要台架測試沒問題,江汽的法務部十分鐘後就會跟你們簽獨家保供協議,至於那些什麼資本、什麼斷供……”
嚴謹冷哼一聲,整理了一下衣領,恢複了董事長的威嚴:
“在江汽這條大腿麵前,他們連根腿毛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