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的夜晚,開發區下了一場急雨。
雨點劈裡啪啦地打在楚天河租住的公寓窗戶上,像是有人在外麵不停地敲玻璃。
這間一居室是楚天河上週剛租的,離管委會大樓隻有兩站地。
裝修很簡單,甚至有點簡陋,但對於他這個紀工委書記來說,這比住管委會招待所要自在得多,至少說話不用擔心隔牆有耳。
“湯好了,趁熱喝。”
蘇清瑤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砂鍋從廚房走出來,今天依然是一身乾練的職業裝,隻是把頭發簡單地挽了起來,少了幾分麵對鏡頭的犀利,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婉。
“蓮藕排骨湯?”楚天河用力吸了吸鼻子,接過蘇清瑤遞來的碗,“這味道,我都快忘了上一次在家吃飯是什麼時候了。”
“你還知道回家啊?”蘇清瑤白了他一眼,幫他把勺子放好,“我聽說你這幾天連軸轉,晚上就睡在辦公室?那個陳墨說你連泡麵都吃剩下半桶。”
“這也是沒辦法。”楚天河喝了一口湯,暖流順著喉嚨一直流進胃裡,驅散了一整天的疲憊,“那幫人盯著我呢,我要是稍微鬆口氣,紅星廠那塊肥肉早就被他們吞進肚子裡了。”
他放下碗,把今天上午在會議室的事跟蘇清瑤簡單說了說,重點提到了李副市長最後那種想要掀桌子又不得不忍住的表情。
“你這就是在走鋼絲。”蘇清瑤聽完,秀眉微蹙,眼中滿是擔憂,“李德全可是市裡的實權派,趙海濤更是那個鼎盛資本的鐵杆馬仔,你當眾把評估報告撕了,又把趙海濤的遮羞布扯下來,這不僅僅是斷了他們的財路,這是在打他們的臉。”
“臉是他們自己湊上來的。”楚天河笑了笑,夾起一塊排骨,“而且,如果不打這一巴掌,那個幾千人的大廠子就真沒了,那可是多少個家庭的飯碗。”
蘇清瑤歎了口氣,她知道勸不住這個男人。
從他當年在信訪局哪怕坐冷板凳也要查疫苗案開始,這就註定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瘋子”。
而她喜歡的,恰恰也就是這個瘋子那股為了公理義無反顧卻又充滿了狡黠智慧的勁頭。
“對了,那個鼎盛資本,我讓我省裡的記者朋友也幫忙留意了一下。”蘇清瑤從包裡拿出一疊列印好的資料:“就像你猜的那樣,這個所謂的沈博,在華爾街確實有點履曆,但根本不是什麼合夥人,就是個高階打雜的,回國後掛靠在這個鼎盛公司名下,專門做這種不良資產處置的生意,其實就是想空手套白狼。”
“嗯,意料之中。”楚天河接過資料簡單翻了翻,“這種人最重名聲,也最怕光,今天他在會上被我用資料懟回去,估計現在正琢磨怎麼用他的那套法務組合拳來對付我呢。”
咚。
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聲音並不大,被外麵的雨聲掩蓋了大半,但在這安靜的房間裡卻顯得格外突兀,不像是敲門聲,倒像是什麼東西重重地撞在了門板上。
蘇清瑤的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誰?”楚天河眼神瞬間一凜,放下碗,把蘇清瑤護在身後,“你待在這彆動。”
他輕步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走廊裡的聲控燈亮著,昏黃的光線下,空蕩蕩的,隻有那個生鏽的消防栓箱靜靜地立在牆角。
沒有人。
楚天河皺了皺眉。他猛地拉開門,探出頭去左右看了一眼。
確實沒有人。
低下頭,他的目光凝固了。
門檻的一側放著一個用黑塑料袋包裹的盒子,旁邊還插著一封信。那信封不是正經的紙,而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大字拚貼而成的,濕漉漉的雨水還沒乾透,顯然是剛送來不久。
而那個黑塑料袋裡,隱隱透出一股讓人作嘔的腥臭味。
楚天河沒有直接用手拿,而是回身抽了幾張餐巾紙包住手,先把那封信撿了起來。
信封沒有封口。
抽出來的那張紙上,貼著七個歪歪扭扭的黑體字,字是從《江城晚報》的標題上剪下來的,透著一股不倫不類的滑稽,但內容卻透著森森寒意:
“手彆伸太長,小心斷了。”
字的下麵,甚至還被人用紅墨水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楚天河冷哼一聲,看向那個黑塑料袋。
他用餐巾紙輕輕挑開袋口。
“啊!”
身後的蘇清瑤本來想湊過來看,一眼看到裡麵的東西,嚇得驚呼一聲,捂著嘴連連後退。
那裡麵,是一隻死老鼠。
而且不是剛死的,那老鼠肚子被剖開了,暗紅色的血水和不知名的內臟流得袋子裡到處都是,那對還睜著的死魚眼,正對著屋頂慘白的日光燈。
惡心。
甚至比恐懼更能讓人想吐。
“沒事,彆看。”楚天河趕緊把袋子口係上,一腳把它踢到外麵走廊的角落裡,“就是個嚇唬人的小把戲。”
他關上門,順手把反鎖扣也擰上了。轉身去洗手間用洗手液洗了三遍手。
蘇清瑤的臉色有些發白,她雖然是跑調查的記者,見過不少大場麵,但這種**裸的死亡威脅送到家門口,還是讓人心裡發毛。
“是趙海濤嗎?還是那個沈博?”蘇清瑤坐在沙發上,雙手抱緊了靠枕。
“沈博?”楚天河擦乾手,走過來給她倒了一杯熱水,“他雖然也不是什麼好鳥,但那種自詡為精英的人,不屑也不敢乾這種下三濫的事,送死老鼠這種手段太低階了,典型的地痞流氓作風。”
“你是說……”
“錢斌,或者那個黑作坊的老闆。”楚天河眼神冷了下來,既然排除了“高大上”的對手,那剩下的嫌疑人就很明顯了。
“錢斌今天是真的被嚇破膽了,他小舅子的評估公司被查,那是他的錢袋子被捅了。而且,更重要的是……”
楚天河走到客廳的窗前,拉開一點窗簾縫隙往下看。雨還在下,樓下的街道上一片漆黑,隻有遠處紅星機械廠那個據說“早就停產”的北廠區方向,隱約透出一點不正常的亮光。
雖然很微弱,但在這種暴雨夜,那是絕對不正常的。
“更重要的是,他們怕了,他們怕那份評估報告的事隻是個開始,怕我真的順藤摸瓜,摸到那個還在偷偷給他們下金蛋的黑窩點。”
“這就是所謂的狗急跳牆。”蘇清瑤稍微鎮靜了一些,身為記者的職業敏感瞬間上線,“那我們報警嗎?這封信還在,那個塑料袋上應該也有指紋。”
“報警?”楚天河搖搖頭,“報警的話,最多按治安條例拘留幾天送這個東西還是個小混混,但如果現在打草驚蛇,那個黑窩點今晚就會連夜轉移,到時候證據沒了,趙海濤反過來可以說是我們栽贓陷害。”
“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算了?”蘇清瑤有些氣憤,“你可是管紀律的,被人欺負到家門口了!”
“誰說算了?”
楚天河轉過身,嘴角那抹熟悉的、帶著點痞氣的冷笑又浮現出來了。
“他們送這隻死老鼠來,是在告訴我閉嘴,但他們忘了,老鼠最怕的是什麼?”
“是……貓?”
“不,是光。”楚天河掏出那部總是關鍵時刻立功的諾基亞手機,“老鼠隻敢在陰溝裡活著,隻要往陰溝裡打一束強光,不用貓去抓,它們自己就會亂作一團,互相踩踏。”
他按下了那個早已存好的號碼。
“喂,老張嗎?……對,是我。今晚雨大不大?大就好。大雨天不僅好睡覺,還好防毒。”
楚天河的聲音在雨夜裡顯得異常冷靜。
“我記得市局環保支隊的那個王隊是你老戰友?……對,有個事要麻煩他。我這裡有一份關於偷排重金屬廢水的舉報線索,地點就在紅星機械廠那個所謂的北區廢棄倉庫,不需要他們硬衝,那個保安隊長也是個刺頭。你讓供電局的人先去。”
蘇清瑤聽著他在電話裡有條不紊地部署,眼神裡的擔憂漸漸變成了驚訝。
偷排汙水?
她想起來了,上次楚天河說那個黑作坊在做劣質刹車片。
那是典型的高汙染行業,肯定有清洗和廢料處理的環節。
紅星廠的汙水處理係統早就停了,他們怎麼處理汙水?
肯定是直排下水道!
“供電局?”蘇清瑤等他掛了電話,忍不住問,“抓汙染為什麼先找供電局?”
“因為那個倉庫的電也是偷的。”楚天河收起手機,“那種老式的工業線路,如果長期超負荷運轉那些黑裝置,在這種雷雨天,隻要供電局那邊一查線路負荷,進行一次技術性的高壓脈衝測試……”
“會怎麼樣?”
“那裡麵私接亂拉的電線就會像過年放鞭炮一樣劈裡啪啦地爆。”
楚天河走到門邊,拿起雨傘。
“這把火隻要稍微起點苗頭,消防、環保、公安就會不得不立刻到場,到時候,倉庫的大門開啟,那些還在機器上沒來得及拆下來的模具,那些還在池子裡的汙水……”
“那就是板上釘釘的現行!”蘇清瑤眼睛亮了。
這一招太絕了。
借力打力,借天時地利。
“走吧,蘇大記者。”楚天河回頭伸出手,“帶上你的相機,今晚這場雨夜驚魂,可比那隻死耗子要精彩得多。”
“我也去?”蘇清瑤一愣,“剛才那信……”
“剛才那信是讓你怕的,但如果你跟著我去現場,親手拍下那個黑窩點的照片,明天發一個頭版頭條,那該怕的就是他們了。”
楚天河的眼神堅定而溫暖,那是能給人以無限勇氣的力量。
“記住了,對付恐懼最好的辦法,就是直麵它,然後狠狠地給它一腳。”
暴雨如注的夜色中,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大眾轎車緩緩駛出了小區,朝著紅星機械廠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