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上午九點,開發區管委會一號會議室。
今天的氣氛格外壓抑,會議桌上的那幾盆鮮花開得越豔,越襯得會議桌兩邊坐著的人臉色鐵青。
主位上坐著的不是趙海濤,而是為了這次“紅星機械廠改製案”專程趕來的分管工業的副市長,李德全。
李副市長是個典型的技術官僚出身,不苟言笑,今天更是一臉的寒霜。
他手裡拿著的,就是那份錢斌昨天想騙楚天河簽字未遂的審批單。
“砰!”
李德全不輕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磕。這聲音在安靜的會場裡顯得格外刺耳。
“都九點了,人怎麼還沒齊?”李德全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並不起眼的老上海手錶,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有些同誌,是不是覺得到了基層,組織紀律就可以放鬆了?”
這話是衝誰的一目瞭然。
趙海濤作為管委會主任,立刻接茬:“哎呀,李市長您消消氣,楚書記可能是剛來,對路況不熟悉,或者是……還在研究檔案?”
他故意把“研究檔案”四個字咬得很重,暗諷楚天河是在故意拖延。
“研究檔案是好事。”李德全冷冷地說,“但如果以此來乾擾決策效率,那就是這山望著那山高,是典型的懶政!鼎盛資本的方案已經壓了一個月了,如果因為我們自己人的內耗把這麼大的投資商氣跑了,這個責任誰來負?”
這話已經定性很重了,在場的幾個副主任和局長都低著頭,沒人敢吭聲。
誰都知道,這紅星廠的案子是市裡的大專案,更是李副市長今年的政績工程。
就在李德全準備發火讓秘書去催的時候,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了。
楚天河走了進來。
他不僅來了,還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抱著電腦、頂著黑眼圈的陳墨。
“抱歉各位,讓領導久等了。”楚天河臉上沒有一絲遲到的愧疚,反而帶著那種讓人心煩的淡定,“剛纔在樓下遇到幾個上訪的老工人,聽他們多嘮叨了幾句,這才耽誤了。”
上訪工人。
這也是個敏感詞,趙海濤的眼皮跳了一下,趕緊給錢斌使了個眼色。
“楚書記,今天是內部決策會,你帶個外人進來乾什麼?”錢斌心領神會,立馬跳出來指責陳墨,“這是什麼規矩?涉密檔案能讓閒雜人等看嗎?”
“閒雜人等?”楚天河笑了笑,示意陳墨坐到後排的記錄席上,“這位是市審計局派來協助我們紀工委進行資產覈查的陳工,按照規定,紀委在查辦可能涉及國有資產流失的問題時,有權聘請第三方審計,怎麼,錢主任覺得審計局的人也是閒雜人等?”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錢斌頓時噎住了。
李德全皺了皺眉,他雖然不滿楚天河的態度,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也不好反駁紀委的合法職權。
“行了,坐下開會。”李德全敲了敲桌子,“直入正題,關於紅星機械廠資產處置及全員競崗安置方案,我看大家都傳閱過了,鼎盛資本給出的3.5億整體收購價,經過信達公司評估,是符合市場行情的,而且他們承諾全員接收安置,這對那些下崗工人是天大的好事。”
李德全掃視了一圈會場,目光最後停留在楚天河臉上。
“市委的意見很明確:特事特辦,快刀斬亂麻,各部門如果沒有實質性的異議,今天就彆在那些細枝末節上糾纏了,直接表決通過。”
這就差直接說“誰反對誰就是跟市委作對”了。
會場一片死寂。
財政局局長先舉手:“財政這塊沒意見,資金回籠正好解決開發區的債務缺口。”
國土局長也跟進:“土地手續我們已經預審過了,符合規程。”
趙海濤得意地看向楚天河。
這就是大勢所趨,這就是權力的碾壓。
在副市長的威壓下,我看你一個小小的處級乾部,拿什麼來頂!
“既然大家都沒意見……”李德全準備做總結陳詞。
“我有意見。”
一個平靜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那個角落。
楚天河沒有像彆人那樣唯唯諾諾地半舉著手,而是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扔。
“嗯?”李德全麵色一沉,“楚天河同誌,如果你是要談什麼程式流程問題,那是會後落實的事,現在談的是大方向。”
“我要談的,就是大方向。”
楚天河站起身,沒有看李德全,而是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同僚。
“3.5個億,換一家有好幾千個熟練工人的老牌國企,再加上三百畝地理位置絕佳的工業用地,這生意要是真的這麼做成了,我看在座的各位,以後怕是都要在鐵窗裡麵開會了。”
“放肆!”
李德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水濺了一桌,“楚天河!注意你的言辭!你這是在指控我們在座的所有人都在犯罪嗎?!你有證據嗎?沒有證據就是造謠汙衊!是政治上的極度不成熟!”
“證據?”
楚天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轉過身,對坐在後排的陳墨打了個響指。
“陳工,給領導們上一課,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專業的證據。”
陳墨早就把電腦連上了會議室的投影儀。隨著他按下回車鍵,原本寫著“歡迎蒞臨”的紅色背景牆瞬間變了。
第一張圖,就是昨天那個觸目驚心的機床對比表。
左邊是信達評估報告裡的“擬報廢折舊值:500萬”,右邊是陳墨從德國原廠官網和國內二手裝置交易網抓取的同型號機床“市場均價:8000萬”。
巨大的數字反差,如同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心口。
“這是……”李德全愣住了。
他是懂工業的,一眼就看出了那幾個機床型號的分量。
“還沒完呢。”楚天河並不打算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畫麵一轉,第二張圖。
那是兩張地圖的疊影,一張是紅星廠現在雜草叢生的平麵圖,另一張半透明覆蓋在上麵的,是那晚楚天河從沈博那裡套出來的、鼎盛資本內部的“東江名邸”樓盤規劃圖。
而在兩張圖的交界處,陳墨特意用醒目的紅線標出了那條即將開通的地鐵三號線延長線站點。
距離廠區大門,隻有480米。
“李市長。”楚天河指著大螢幕,語氣不再是剛才的挑釁,而是變得異常沉重,“這塊地如果是工業用地,每畝確實隻值30萬,但如果這裡變成了地鐵口的江景房,它的價值還是這個數嗎?”
“根據測算,這中間的土地差價,至少五個億。”
五個億。
這個數字一出,連一直淡定的李德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不是傻子,他隻是被下麵的人矇蔽了,或者說,他隻看到了鼎盛資本畫出來的“科創大餅”,卻沒想到這個大餅下麵藏著這麼大一塊被偷走的蛋糕。
“楚…楚書記,這…這規劃圖你是哪來的?”趙海濤慌了,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流,“這都是沒影的事!鼎盛承諾的是永遠做工業!”
“永遠?”楚天河冷笑,“趙主任,你是真傻還是裝傻?資本的承諾要是能信,那我也能承諾我是火星人。”
他不想再跟趙海濤廢話,直接掏出了那張殺手鐧,手機。
“這都是資料推演,那是虛的,咱們再看點實的。”
楚天河把手機連線到投影儀。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照片。光線很暗,是在食堂包廂裡偷拍的。
照片左邊,是滿桌的鮑魚龍蝦和還沒開封的茅台酒,趙海濤正舉著杯子對著那個滿臉傲氣的沈博賠笑。而照片的右邊,通過拚接,放著那張老劉被打翻在地的殘羹冷炙。
“這就是趙主任口中的全員妥善安置?”
楚天河盯著趙海濤,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會議室裡,卻字字誅心。
“一邊是在包廂裡跟資本家推杯換盞,一邊是在後廚門口把撿剩飯的下崗工人踹倒在地,趙主任,這照片要是流出去,你覺得那些工人會不會把管委會的大門拆了?你覺得這開發區的黨委牌子,還掛不掛得住院?”
這一擊太狠了。
這不僅僅是經濟問題,這上升到了階級感情和政治立場的高度!
李德全作為副市長,最怕的就是這個。
經濟賬算錯了還能說是失誤,但這政治賬要是算錯了,那就是屁股坐歪了,是原則性錯誤!
“趙海濤!”李德全轉過頭,那眼神簡直想吃人,“這就是你跟我彙報的工人情緒穩定?!這就是你說的都在掌控之中?!”
趙海濤此時已經麵如土色,癱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他沒想到楚天河手裡還有這張牌!這張照片光是發到網上,他就得被全網唾沫星子淹死!
“還有錢主任。”
楚天河並沒有打算這就收手,他轉過身,看向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錢斌。
“關於那個信達評估公司法人是你小舅子這件事,昨天你說你不熟,我想了想,這麼重要的會,還是得讓大家聽聽你到底是熟還是不熟。”
楚天河做勢要去點那個音訊檔案。
“彆!楚書記!彆放!”錢斌心理防線徹底崩了,直接跳起來,“我…我那是為了工作方便!是為了……”
“閉嘴!”
李德全如果不傻,這時候絕對不能讓那錄音放出來。真要是放出來,這就成了窩案現場直播,連他這個副市長都得被牽連進去一個“監管不力”的罪名。
李德全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想要掀桌子的衝動。
他看著楚天河,眼神複雜,有憤怒,有忌憚,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這個年輕人,太狠了,每一步都算在了對方的死穴上。
“好了。”李德全把手裡那份審批單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廢紙簍。
“看來,之前的準備工作確實做得很不紮實,甚至是荒謬!”
李德全站起身,一錘定音。
“今天的會就到這裡。紅星廠的收購案,暫緩!那個信達評估公司,立刻清退,並對其過往所有的評估專案進行倒查!至於趙海濤同誌……”
李德全冷冷地看了一眼像死豬一樣的趙海濤。
“自己去向市委寫檢查!如果那個工人的事處理不好,你就不用等到年底考覈了,直接引咎辭職!”
說完,李德全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會議室。
連那個一直想著要的3.5億政績也不提了。
比起政績,烏紗帽顯然更重要。
會議室裡的人一個個如蒙大赦,紛紛收拾東西想溜。
隻有趙海濤和錢斌還僵在那,彷彿兩尊被抽去靈魂的雕像。
楚天河慢慢地收起電腦,把那支筆重新插回口袋,他走到趙海濤身邊,並沒有那種痛打落水狗的囂張,反而俯下身,像是老朋友一樣輕聲說道:
“趙主任,以後吃飯,還是去大廳吧,那兒雖然菜差點,但吃得踏實,不容易噎著。”
趙海濤抬起頭,眼神怨毒得像是要滴出水來,但此時此刻,他連一個反駁的字都不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