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機械廠的北廠區,平日裡是一片死寂的禁區,高牆上的鐵絲網和那塊褪了色的“閒人免進”牌子,擋住了無數想要探究的目光。
但今晚,這裡卻熱鬨得有些詭異。
暴雨掩蓋了機器轟鳴的噪音,卻掩蓋不住那從倉庫門縫裡透出來的光亮。
楚天河的車停在離廠區五百米外的樹林裡,他和蘇清瑤已經下車,披著深色的雨衣,深一腳淺一腳地埋伏在正對倉庫後門的小土坡上。
蘇清瑤懷裡抱著早已做好了防水包裹的單反相機,鏡頭那隻大眼睛正死死盯著那個鏽跡斑斑的後鐵門。
“這麼大的雨,他們還在生產?”蘇清瑤壓低聲音,透過雨幕看著那扇透光的窗戶,“這也太……”
“要錢不要命。”楚天河冷哼一聲,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我剛纔看了電表的資料,那個黑廠今晚的用電量比平時還高了三成,看來是白天那個收購暫緩的訊息把他們嚇著了,正抓緊時間把手裡的訂單做完,好連夜轉移。”
“幸虧你來得早。”蘇清瑤低聲說。
就在這時,楚天河兜裡的諾基亞震動了兩下。
是一條簡短的簡訊,來自老張:“供電局技術組已就位,倒計時一分鐘。”
楚天河深吸一口氣,輕輕拍了拍蘇清瑤的手背:“把快門調好,好戲要開始了。”
一分鐘,六十秒。
在暴雨中等待顯得格外漫長。
突然,遠處傳來“嘭”的一聲悶響,那不是雷聲,而是一種電流過載引發的低沉爆裂聲。
緊接著,北廠區上空原本漆黑的雨夜被一道刺眼的藍白色電弧瞬間照如白晝。
“滋啦!”
那是高壓線路短路特有的尖嘯聲,那道電弧像一條瘋狂的火蛇,順著從大路私接進廠區的電纜一路火花四濺地燒了進去。
“著了!”
蘇清瑤的快門聲幾乎和電火花同時響起,在連續的閃光燈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條帶著火的電纜直接燒進了倉庫最裡麵的配電房。
下一秒,倉庫裡炸了鍋。
那個原本緊閉的大鐵門被人從裡麵慌亂地推開,幾個穿著滿身油汙工裝的男人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甚至有人連鞋都跑丟了。
“快!著火了!關總閘!關總閘啊!”
一個大嗓門在雨夜裡嘶吼,正是之前那個在食堂推倒老工人的保安隊長,此刻他手裡還提著半瓶沒喝完的白酒,臉上全是驚恐。
但已經晚了。
黑作坊裡那堆私拉亂接的電線本來就是隨時會爆的炸彈,加上這種雷雨天氣的超負荷,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倉庫裡冒出了濃煙,緊接著就是明火,借著刹車片生產原料裡那種易燃的樹脂和膠水,火勢起得非常快。
“嗚!嗚!”
遠處傳來了密集的警笛聲。
不是楚天河報的,是自動觸發的火警,再加上老張提前調動的“巡邏力量”,這支聯合執法隊來得比什麼時候都快。
幾輛閃著紅藍燈的警車和一輛紅色的消防車咆哮著衝進了廠區大門。
那個黑廠的老闆,也是錢斌的那個遠房親戚王麻子,這時候正穿著個花褲衩從傳達室跑出來,一邊跑一邊罵:“哪個王八蛋報的警!都彆慌!先把東西蓋上!蓋上!”
他想得挺美,把那些違規的機器蓋上就能混過去。
但他一頭撞上的,是從第一輛警車裡跳下來的老張,以及身後那是幾個穿著印有“環保監察”反光背心的大漢。
“全都不許動!我是市局治安支隊的!”老張手裡拿著手電筒,光柱不僅照亮了王麻子的臉,更照亮了他身後那個濃煙滾滾的車間,“現在懷疑紅星機械廠北區存在重大安全隱患及違法排汙行為,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接受檢查!”
王麻子傻了,安全隱患?這不是明擺著的火災現場嗎?
“警察同誌!這…這是意外!意外!”王麻子一邊往後縮,一邊還想掏煙,“我是這兒負責人,跟管委會趙主任很熟的,這就是線路老化……”
“線路老化?”
跟著消防員衝過來的供電局那個技術員冷笑一聲,指著那個還冒著青煙的配電箱:“這一根民用細線帶十六台大功率壓鑄機,這不叫老化,這叫找死!我們已經取證了,這屬於特大竊電行為,涉案金額至少上百萬!”
百萬級的竊電,這就不是罰款的事了,這是要判刑的。
王麻子的腿當場就軟了,一屁股坐在泥水裡。
而此時的楚天河,卻沒有心思去看王麻子的狼狽相。
他眯著眼,看到消防員衝進車間正在滅火,那個車間最裡麵,隔著濃煙,有一台體型巨大的機器正被火舌舔著。
那是……
楚天河的心頭猛地一跳。
那台機器雖然被油布蓋著,但那個獨特的輪廓和那一排操作杆,他太熟悉了,那是紅星廠當年花了一千多萬美金引進的德國五軸聯動數控機床!是這個廠子的心臟!
按理說這種精密裝置早就應該在停產時就被封裝保護起來,怎麼會被這幫人當作生產劣質零件的母機在使用?!
要是這台機器被火燒壞了,那紅星廠複興的最後一點資本就全完了。
“清瑤,你待在這彆動,繼續拍!”
楚天河把雨衣的帽子一拉,根本顧不上彆的,直接從土坡上滑了下去。
“天河!你乾嘛去!”蘇清瑤在後麵喊,聲音被風雨吹散。
楚天河已經衝進了警戒線。
幾個攔著的警察一看這人穿著便裝往火場衝,剛要攔,老張眼尖認了出來,趕緊喊:“那是楚書記!那是自己人!”
楚天河衝進車間的時候,裡麵的溫度已經高得嚇人,空氣中彌漫著燒焦的橡膠味和刺鼻的化學品味道。
幾個消防員正在用水槍壓製外圍的火勢,但這台大機器在最裡麵,正好被堆積如山的紙箱擋住了水路。火苗已經順著油布燒了上去。
這要是把裡麵的伺服電機或者是控製麵板燒壞了,那就是一堆廢鐵!
楚天河沒時間多想,從旁邊抄起一個滅火器,拔掉插銷就衝了過去。
“那個誰!彆過去!危險!”消防隊長大吼。
楚天河充耳不聞。
他離火源隻有不到兩米。那種灼熱感讓他的眉毛都有點焦糊味。
噗!
乾粉滅火器噴出的白霧精準地打在機床的操作檯上,楚天河知道,彆的地方哪怕燒黑了還能修,但這塊整合了所有晶片和電路板的操作檯絕對不能壞。
但他低估了火場的複雜性。
就在他要把火苗撲滅的時候,頭頂上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燒斷的電纜,“啪”的一聲掉了下來,帶著還在跳動的電火花,正砸向他的後背。
“小心!”
一個身影比他也快,猛地把他推了一把。
楚天河踉蹌了一下,那根電纜砸在他身邊的油桶上,濺起一片火星。
楚天河回頭一看,是個穿著老式藍工裝的中年人,臉上全是黑灰,也抱著個滅火器。
張得誌。那個紅星廠的老車間主任。
“楚書記!您怎麼來了!”張得誌也是一臉震驚,他本來是聽到著火偷偷溜進來想看看能不能救點東西,沒想到居然看到了紀委書記在拚命。
“少廢話!救機器!”
楚天河吼了一嗓子,把滅火器裡的最後那點粉噴完。
兩個人,一老一少,此時沒有任何上下級之分,像兩個麵對同一個敵人的戰友。
五分鐘後,外麵的水槍終於打了進來。火勢被徹底控製。
那台最重要的德國機床,雖然外殼被燻黑了,那一層油布被燒了大半,但核心的操作檯完好無損。
楚天河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臉上被煙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雨還在下,從燒穿的屋頂漏下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老張帶著幾個警察走了進來,看到楚天河這副狼狽樣,趕緊上來扶:“我的祖宗哎!你要是出點事,我回去怎麼跟局長交代?”
“沒事,咳咳……”楚天河擺擺手,指了指身後那個被按在地上的王麻子,“把這人給我看死了。連同他所有的賬本,還有這個車間裡所有的生產記錄,一張紙片都不能少!”
王麻子此時已經被嚇傻了,看著楚天河的眼神像是在看個鬼。哪有當官的真的往火場裡衝的?
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輛奧迪a6不顧阻攔,直接開到了車間門口。
車門開啟,趙海濤連雨傘都沒打,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他是在被窩裡接到王麻子老婆的哭訴電話的,聽說不但著了火,連紀委和公安局都來了,嚇得魂飛魄散。
一進門,趙海濤先看到的不是被抓的王麻子,而是那個坐在地上、渾身濕透卻眼亮得嚇人的楚天河。
“楚…楚書記……”趙海濤聲音都在抖,“您怎麼在這?”
楚天河慢慢站起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隻還沾著機油和黑灰的手,指了指身後的那台大機器,又指了指那一堆還沒燒完的劣質刹車片包裝箱。
“趙主任,來得挺快啊。”
楚天河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來看看,這場火,到底能不能把某些人的良心給照出來。”
趙海濤看了一眼那個生產標誌,那是開發區明令禁止的高能耗劣質產品。再看一眼那個已經全部被封存的電表箱。
完了。
全完了。
這個黑作坊不僅是他也是錢斌的小金庫,更是他和王麻子權錢交易的直接證據。現在不僅被抓了現行,而且還把安全隱患、偷稅漏稅、違規竊電這麼多罪名全坐實了。
更要命的是,楚天河真的在場。而且是作為“救火英雄”在場。
這時候,蘇清瑤也跟著警察進了現場,手裡的相機的閃光燈對著趙海濤那一臉死灰的表情就是一陣連拍。
“趙主任,作為本轄區的安全生產第一責任人,對於這起發生在廢棄廠區裡的重大火災和隱蔽生產行為,您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蘇清瑤的提問比審訊還要尖銳。
“我…我不知道…我是剛接到通知……”趙海濤語無倫次,不僅是慌,更多的是絕望。
他看著楚天河那張依然帶著冷笑的臉,終於明白。
那封所謂的恐嚇信,那隻死老鼠,根本沒有嚇退這隻猛虎,反而成了引爆這座火山的導火索。
這一夜過後,不用等什麼評估報告了!這把火,已經把管委會某些人的烏紗帽,燒了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