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宴會廳時,拍賣已經開始了。
拍賣師站在臨時搭起的小舞台上,用抑揚頓挫的語調介紹著一件明代青花瓷瓶。台下坐著幾十位賓客,氣氛熱烈,舉牌聲此起彼伏。
柳如煙悄無聲息地回到陸聿深身邊。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隻是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
她的手也很涼,兩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像兩塊冰。
拍賣進行得很順利。幾件拍品都以不錯的價格成交,氣氛越來越熱烈。
柳如煙安靜地坐著,目光掃過台下。
顧西洲坐在第三排左側,臉色依舊蒼白,眼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盯著台上,但柳如煙知道,他的餘光一直鎖在自己身上。
傅硯辭坐在第二排右側,手裏撚著那串菩提手串,表情平靜,但撚動的頻率比平時快。
秦驍和霍沉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兩人都在抽煙,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
周慕白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手裏拿著拍賣圖錄,卻一頁都沒翻。他的目光時不時飄向柳如煙,眼神複雜。
沈敘坐在第四排正中,姿勢放鬆,像在欣賞一場有趣的演出。隻有鏡片後偶爾閃過的精光,泄露了他此刻的專注。
裴清讓……
柳如煙的目光掃過整個大廳,沒有找到他。
他去哪兒了?
正想著,拍賣師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接下來,是今晚的壓軸拍品——北宋佚名,《雪夜訪戴圖》!”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兩個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幅裝裱精美的立軸上台,展開。絹本已經泛黃,但筆觸依舊清晰,寒江,孤舟,戴逵在茅舍裏彈琴,王子猷在船頭遙遙拱手。大片的留白,營造出天地蕭瑟、雪意森森的意境。
“起拍價,八百萬!”拍賣師敲下木槌。
“九百萬!”
“一千萬!”
“一千兩百萬!”
價格一路飆升。
柳如煙能感覺到,身邊的陸聿深握著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緊。
她知道,這幅畫對傅家意味著什麽——不僅是傳家寶,更是傅硯辭已故祖父最珍愛的藏品。三年前傅家陷入危機時,都沒捨得拿出來賣。
而現在,它出現在這裏。
傅硯辭坐在台下,臉色平靜,但撚動菩提手串的指尖,已經泛白。
“兩千萬!”一個收藏家模樣的人舉牌。
“兩千五百萬!”另一個聲音響起。
柳如煙轉過頭。
是顧西洲。
他舉著號牌,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堅定。
拍賣師興奮了:“兩千五百萬!顧先生出價兩千五百萬!還有更高的嗎?”
全場嘩然。這幅畫雖然珍貴,但市場估價也就在一千五百萬左右。兩千五百萬,已經遠遠超出了它的實際價值。
傅硯辭的手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看向顧西洲,眼神深不見底。
顧西洲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讓。
“兩千五百萬一次!兩千五百萬兩次!”拍賣師舉起木槌。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三千萬。”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聲音的來源。
陸聿深。
他不知何時舉起了號牌,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淡淡地看著台上。
柳如煙的心髒猛地一跳。
她感覺到,握著她手的力道,又收緊了些。
拍賣師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三、三千萬!陸先生出價三千萬!”
顧西洲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盯著陸聿深,鏡片後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
傅硯辭低下頭,繼續撚動手串,但頻率更快了。
“三千萬一次!三千萬兩次!”拍賣師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三千五百萬。”
又一個聲音響起。
這次是霍沉。
他懶洋洋地舉著號牌,斜倚在椅背上,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全場再次嘩然。
一幅畫,拍到三千五百萬,這已經不再是競拍,而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柳如煙。
柳如煙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膝蓋,手指在陸聿深的掌心,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
是興奮。
“三千五百萬!霍先生出價三千五百萬!”拍賣師的聲音已經有些破音,“還有更高的嗎?”
陸聿深看了霍沉一眼,眼神冰冷。
霍沉對他笑了笑,笑容裏滿是挑釁。
“四千萬。”陸聿深再次舉牌。
“四千五百萬。”霍沉緊跟。
“五千萬。”
“五千五百萬。”
價格以五百萬為單位,瘋狂攀升。
全場鴉雀無聲,隻有拍賣師激動的聲音和兩個男人冷靜的報價聲。
柳如煙能感覺到,至少有三道目光,正死死盯著她。
顧西洲的,傅硯辭的,秦驍的。
還有周慕白擔憂的,沈敘審視的。
以及……
她抬起頭,看向大廳後方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
裴清讓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他靠在門邊,手裏依舊撚著那串菩提,靜靜地看著這場瘋狂的競拍,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深得像古井。
“八千萬!”陸聿深報出這個數字時,聲音依舊平穩,但柳如煙能感覺到,他握著她手的力道,已經緊得讓她發疼。
霍沉挑了挑眉,似乎還想舉牌。
就在這時,傅硯辭忽然站了起來。
他沒有舉牌,隻是看著台上的畫,看了很久,然後轉身,朝門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蕭索。
拍賣師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八千萬!陸先生出價八千萬!還有更高的嗎?”
全場寂靜。
霍沉聳聳肩,放下了號牌。
“八千萬一次!八千萬兩次!八千萬三次!”拍賣師重重敲下木槌,“成交!恭喜陸先生!”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更多的是一陣壓抑的、興奮的議論聲。
一幅估價一千五百萬的畫,拍出了八千萬的天價。
這已經超出了藝術品的範疇,變成了兩個男人之間的……某種較量。
而較量的中心,此刻正低著頭,臉色蒼白地坐在陸聿深身邊,像一隻受驚的、無辜的雀鳥。
陸聿深鬆開她的手,站起身,走向台前去辦理交接手續。
柳如煙依舊坐著,目光低垂,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旗袍的衣角。
她能感覺到,至少有六道目光,正從不同的方向,死死鎖在她身上。
像六把無形的刀,要把她剖開,看清楚內裏到底是什麽。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對看過來的周慕白,露出一個蒼白而脆弱的微笑。
周慕白的眼神瞬間軟了下來,對她微微點頭,像是在安慰。
柳如煙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夜色深濃,雪又開始下了。
細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獵場已開。
而獵物們,正在互相撕咬。
她輕輕勾起嘴角,又迅速壓平。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