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很大，鋪著深色的木地板，邊緣擺著幾盆耐寒的綠植。夜風凜冽，吹散了宴會廳裏渾濁的空氣，也吹散了柳如煙臉上的熱度。
她走到欄杆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些。
六個了。
顧西洲，傅硯辭，霍沉，周慕白，秦驍，沈敘，裴清讓。
七顆棋子，全部就位。
隻差最後一步。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柳如煙沒有回頭，隻是看著遠處山巒模糊的輪廓。
“柳小姐。”顧西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近，幾乎貼著她的耳廓。
她轉過身，臉上已經換上了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禮貌：“顧先生？”
顧西洲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金絲邊眼鏡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手裏端著一杯香檳，但一口沒喝，隻是緊緊握著杯腳，指節泛白。
“林霧。”他叫出那個名字，聲音壓抑得像繃緊的弦，“是你，對不對？”
柳如煙眨了眨眼，眼神無辜而困惑：“顧先生在說什麽？我不太明白。”
“別裝了。”顧西洲向前一步，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冷的木質香，“五年了。我找了五年。你到底是誰？當年在矽穀，你接近我到底有什麽目的？”
他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帶著某種被愚弄後的憤怒和……痛苦。
柳如煙看著他。月光下，他的臉色蒼白，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像是在看一個解不開的謎題。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在斯坦福那間小小的實驗室裏，他們曾經一起熬過無數個通宵。她坐在他對麵，看他寫程式碼，看他除錯模型，看他因為一個bug焦躁地抓頭發。他會把咖啡遞給她，會給她講他小時候的夢想，會說“林霧，你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女孩”。
特別到，他願意為她破例，讓她參與最核心的專案。
特別到，她在離開前一晚，他紅著眼眶問她願不願意留下。
特別到，她消失後，他動用了所有關係找她，找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林霧”。
柳如煙垂下眼睫，聲音輕得像歎息：“顧先生，您真的認錯人了。我叫柳如煙，剛從瑞士回來，之前一直在歐洲學習藝術。矽穀……我從來沒去過。”
顧西洲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她，像要把她臉上的每一寸麵板都看穿。
“那這顆淚痣呢？”他伸出手，指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臉，“位置，大小，形狀，一模一樣。世界上會有這麽巧的事？”
柳如煙微微偏頭，躲開他的手指。
“顧先生，”她的聲音冷了下來，“請您自重。”
顧西洲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顧總，這麽巧。”
傅硯辭。
他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露台，手裏端著一杯清茶，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月白色的長衫在夜風裏微微飄動，像隨時會羽化登仙。
顧西洲收回手，轉過身，眼神銳利地看向傅硯辭：“傅先生。”
“顧總在和柳小姐聊什麽？”傅硯辭緩步走近，目光在柳如煙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看向顧西洲，“似乎聊得不太愉快？”
“沒什麽。”顧西洲的聲音恢複了冷靜，但緊繃的下頜線泄露了他的情緒，“認錯人了而已。”
“哦？”傅硯辭輕輕吹了吹茶麵上的浮葉，“顧總把柳小姐認成誰了？”
顧西洲沒說話，隻是盯著柳如煙。
傅硯辭也看向柳如煙，眼神溫和，卻帶著某種深沉的探究：“說起來，柳小姐長得確實有些麵熟。像我一位故人。”
柳如煙的心髒在胸腔裏重重跳了一下。
她看著傅硯辭，看著他眼睛裏那種熟悉的、近乎疼痛的銳利，忽然想起四年前倫敦那個雨夜。他在蘇富比的倉庫裏，指著那幅流拍的明代山水，對她說：
“這幅畫，畫的是我的故鄉。”
“我離家太久了，久到快忘了故鄉的樣子。”
“蘇晚，你說，人為什麽要離開故鄉？”
她當時不知道怎麽回答，隻是沉默地看著他。
現在，她知道了。
人離開故鄉，是為了回去。
人離開某個人，是為了重逢。
“傅先生也認錯人了。”柳如煙輕聲說，聲音在夜風裏有些飄忽，“我叫柳如煙。”
傅硯辭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後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茶涼了之後留在舌尖的澀。
“是啊，柳如煙。”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轉身，“茶涼了，我進去換一杯。顧總，柳小姐，失陪。”
他走進宴會廳，背影清瘦挺拔，卻莫名顯得有些蕭索。
露台上隻剩下柳如煙和顧西洲。
夜風更冷了。
顧西洲盯著她，半晌，忽然笑了。那笑聲低啞，帶著某種自嘲的意味。
“柳如煙。”他念出這三個字，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好，柳如煙。”
他把手中的香檳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子重重放在欄杆上，轉身離開。
露台上徹底安靜下來。
柳如煙靠在欄杆上，閉上眼睛。
顧西洲，傅硯辭。
兩個了。
還有五個。
她睜開眼睛，正準備回宴會廳，身後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是兩個人。
秦驍和霍沉。
秦驍手裏端著一杯威士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霍沉跟在他身後，手裏把玩著一個打火機，金屬外殼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柳小姐。”秦驍在她麵前站定，聲音裏壓抑著怒火，“或者我該叫你——葉尋？”
柳如煙轉過身，臉上又換上了那種溫婉而困惑的表情：“秦先生？您也……”
“別裝了！”秦驍打斷她，向前一步，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煙草味和酒氣，“七年前，摩納哥，濱海公路。你開著那輛破保時捷，在最後一個彎道超過我。然後……”
他頓了頓，額角的青筋跳了跳。
“然後你親了我。”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刀子一樣割開寂靜的夜。
柳如煙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秦先生，您是不是喝多了？我從來沒去過摩納哥，也不會開車。”
“不會開車？”秦驍嗤笑一聲，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劃開螢幕，舉到她麵前，“那這是什麽？”
螢幕上是一張照片。七年前的照片，畫素有些模糊，但依舊能看清。濱海公路，紅色的法拉利和銀色的保時捷並排停在終點線後，她靠在保時捷車門上，穿著髒兮兮的賽車服，頭盔夾在腋下，正對著鏡頭笑。而秦驍站在她身邊，臉色鐵青。
照片的背景，是蔚藍的地中海和炫目的陽光。
柳如煙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抬起頭，對秦驍笑了笑。
那個笑容，和照片裏的笑容，一模一樣。
狡黠的，帶著點小得意的，像偷到了腥的貓。
秦驍的呼吸一滯。
“秦先生，”柳如煙輕聲說，聲音裏帶著某種懷唸的意味，“您還記得啊。”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秦驍壓抑了七年的怒火和……委屈。
“我當然記得！”他低吼，眼眶有些發紅，“葉尋，你他媽玩夠了嗎？七年！我找了你七年！你知道我這七年是怎麽過的嗎？！”
柳如煙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
“秦先生，”她說，“我不是葉尋。葉尋已經死了。”
秦驍愣住。
“七年前，摩納哥那場事故，”柳如煙繼續說，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秦驍心上，“那輛保時捷衝出了護欄，掉進了海裏。開車的人，沒能活下來。”
她頓了頓，看著秦驍驟然蒼白的臉。
“我隻是長得像她而已。”她說，“很多人都這麽說。”
秦驍死死盯著她，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一旁的霍沉忽然笑出聲。
他斜倚在欄杆上，打火機在指尖轉了個圈，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精彩。”他鼓了鼓掌看著柳如煙，眼神玩味，“柳小姐這故事編得，我都要信了。”
柳如煙看向他，眼神依舊平靜：“霍先生也覺得我在編故事？”
“不，”霍沉搖搖頭，慢悠悠地說，“我覺得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有意思。”
他向前一步，距離近得幾乎要貼上她。柳如煙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和威士忌的酒氣，混合著某種危險的、雄性荷爾蒙的氣息。
“小騙子，”他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你騙得了他們，騙不了我。”
柳如煙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依舊維持著平靜：“霍先生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聽不懂？”霍沉笑了，熱氣噴在她的耳廓上，“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聊。”
他直起身，對秦驍說：“秦少，看來今晚不是敘舊的好時候。走吧，裏麵拍賣要開始了。”
秦驍死死盯著柳如煙，眼神複雜得像打翻的調色盤。憤怒，痛苦，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
最終，他什麽也沒說，轉身跟霍沉一起離開了。
露台上再次安靜下來。
柳如煙靠在欄杆上，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秦驍，霍沉。
四個了。
還有三個。
周慕白，沈敘，裴清讓。
以及……
她轉過身，看向宴會廳的方向。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內，燈火輝煌，人影幢幢。陸聿深正站在一幅畫前，和幾個政商界的人物交談。他似乎感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朝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玻璃，隔著二十米的距離，柳如煙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