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結束後,晚宴進入了自由社交環節。
香檳塔重新被注滿,樂隊奏起了舒緩的爵士樂,人們在舞池中旋轉,或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緊繃的氣氛,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同一個方向——
柳如煙。
她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沒動過的香檳,微微垂著眼,像一尊精美而易碎的瓷器。陸聿深在她身邊,正和幾位政商界的大人物交談,手依舊虛虛環著她的腰,姿態宣告而占有。
但陸續有人過來打招呼。
先是周慕白。
他端著一杯氣泡水走過來,在柳如煙麵前站定,語氣溫和:“柳小姐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柳如煙抬起頭,對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強:“可能是有點累了。”
“需要我幫您看看嗎?”周慕白自然地在她身邊的空位坐下,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像是要診脈,“我雖然是外科醫生,但基本的望聞問切還是會的。”
他的指尖冰涼,觸碰到她的麵板時,柳如煙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陸聿深的談話停了下來,目光落在周慕白搭在柳如煙腕上的手,眼神微冷。
“不用了,周醫生。”柳如煙輕輕抽回手,聲音細弱,“我休息一下就好。”
周慕白收回手,推了推眼鏡,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才轉向陸聿深:“陸少,柳小姐體質似乎偏寒,平時可以多注意溫補。”
陸聿深點了點頭,沒說話。
周慕白又坐了幾分鍾,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醫學話題,才起身離開。臨走前,他看了柳如煙一眼,眼神複雜。
然後是沈敘。
他端著一杯紅酒走過來,姿態放鬆,像是偶然路過。
“陸少,柳小姐。”他微微頷首,目光在柳如煙臉上掃過,像在審視一件證物,“剛才那幅畫,恭喜。”
“沈律師也對收藏感興趣?”陸聿深問,語氣平淡。
“略有涉獵。”沈敘笑了笑,看向柳如煙,“不過我更感興趣的是,柳小姐似乎對這幅畫也有特別的感情?”
柳如煙的心髒猛地一跳。
她抬起頭,眼神無辜:“沈律師為什麽這麽說?”
“剛才競拍的時候,”沈敘慢悠悠地說,“每次有人舉牌,柳小姐的手指都會無意識地收緊。尤其是傅先生離場時,柳小姐的呼吸停頓了大概0.5秒。”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柳如煙的耳膜。
陸聿深的目光轉向她。
柳如煙的臉色更白了,手指絞在一起:“我……我隻是有點緊張。那麽多人,那麽高的價格……”
“理解。”沈敘點點頭,鏡片後的眼睛依舊盯著她,“不過柳小姐的反應,確實很有趣。像是對這幅畫,或者對畫的主人,有特別的關注。”
空氣彷彿凝固了。
柳如煙能感覺到,陸聿深環在她腰上的手,收緊了。
“沈律師,”陸聿深開口,聲音冷了幾分,“你似乎對我的女伴很感興趣?”
“職業習慣。”沈敘笑了笑,舉起酒杯示意了一下,“陸少別介意。柳小姐,失陪。”
他轉身離開,背影挺拔,步伐穩健。
柳如煙輕輕吸了一口氣,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陸聿深低頭看她:“怎麽了?”
“我……我想去洗手間。”柳如煙小聲說,聲音裏帶著哭腔。
陸聿深沉默了幾秒,鬆開手:“去吧。”
柳如煙如蒙大赦,站起身,提著裙擺快步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她能感覺到,至少有三道目光,跟隨著她的背影。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裝修奢華,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薰味道。柳如煙走進去,反鎖了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鏡子裏的女人臉色蒼白,眼圈微紅,一副受了驚嚇的、楚楚可憐的模樣。
完美。
她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然後從手包裏拿出粉餅,補了補妝。鏡子裏的女人又恢複了那副溫婉柔順的樣子,隻是眼下的淚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盯著那顆淚痣看了幾秒,然後轉身,準備出去。
就在這時,隔間裏傳來衝水的聲音。
門開了。
秦驍走了出來。
他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裏遇到她,愣了一秒,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女洗手間裏出現一個男人,這本該是件荒唐的事。但柳如煙知道,秦驍向來不在乎這些。他想去哪裏,從來沒人敢攔。
“柳小姐。”秦驍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或者說,葉尋?”
柳如煙往後退了一步,背脊抵在冰冷的瓷磚牆上:“秦先生,這裏是女洗手間。”
“那又怎樣?”秦驍向前一步,將她困在牆壁和自己之間,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回答我。七年前,摩納哥,是不是你?”
柳如煙別過臉:“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麽。”
“不知道?”秦驍冷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轉過來看著自己,“這張臉,這顆淚痣,這個眼神……你告訴我,世界上會有兩個人一模一樣?”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她下巴生疼。
柳如煙的眼圈瞬間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秦先生,您弄疼我了……”
“疼?”秦驍的眼睛也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醉的,“葉尋,你知不知道我這七年是怎麽過的?我找遍了整個歐洲,動用了所有關係,甚至以為你死了……”
他的聲音哽住了,捏著她下巴的手微微顫抖。
“結果呢?”他壓低聲音,像受傷的野獸在低吼,“你換了個名字,換了個身份,出現在這裏,出現在陸聿深身邊……柳如煙,你玩我?”
柳如煙的眼淚掉了下來,滾燙的,砸在他的手背上。
“秦先生,”她的聲音哽咽,“您真的認錯人了……求您放開我……”
秦驍死死盯著她,盯著她淚流滿麵的臉,盯著她顫抖的嘴唇,盯著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讓他困惑了七年的寒潭。
最終,他鬆開了手。
“滾。”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柳如煙如蒙大赦,推開他,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洗手間。
走廊裏空無一人。她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眼淚還在往下掉,但嘴角卻勾起一個冰冷的、嘲諷的弧度。
秦驍。
五個了。
還差兩個。
她擦幹眼淚,整理了一下旗袍,重新揚起溫婉的笑容,朝宴會廳走去。
剛走到走廊拐角,一隻手忽然從陰影裏伸出來,將她拉了過去。
柳如煙撞進一個懷抱。
清冷的檀香,混合著陳年紙張和墨錠的味道。
傅硯辭。
他將她抵在牆上,一隻手撐在她耳側,另一隻手捏著她的下巴,力道比秦驍更輕柔,卻更不容反抗。
“蘇晚。”他叫出那個名字,聲音嘶啞,“還是柳如煙?”
柳如煙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驚慌和無辜:“傅先生,您……”
“別裝。”傅硯辭打斷她,眼神深得像古井,“倫敦,蘇富比,那幅山水畫,那支玉簪……你敢說,那不是你?”
柳如煙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裏那片深沉的、近乎疼痛的銳利,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和四年前倫敦雨夜,她對他露出的最後一個笑容,一模一樣。
溫柔,哀傷,又帶著決絕。
傅硯辭的呼吸一滯。
“傅先生,”柳如煙輕聲說,眼淚又掉了下來,“畫我留著,簪子我也留著。但我不是蘇晚,蘇晚已經死了。”
死了?”傅硯辭的手指收緊,“那站在我麵前的是誰?鬼嗎?”
“是柳如煙。”柳如煙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一個,和傅先生沒有任何關係的陌生人。”
傅硯辭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走廊裏的聲控燈都熄滅了,黑暗將他們吞噬。
隻有彼此的眼睛,在黑暗裏亮著,像兩簇幽暗的火。
最終,傅硯辭鬆開了手。
“好。”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柳如煙。”
他轉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裏。
柳如煙靠在牆上,閉上眼,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傅硯辭。
六個了。
還差一個。
她睜開眼,正準備回宴會廳,忽然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身影。
裴清讓。
他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靜靜地看著她,手裏撚著那串菩提,臉上沒什麽表情。
柳如煙的心髒,在這一刻,終於沉到了底。
七個。
齊了。
裴清讓朝她走了過來,步子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他在她麵前站定,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眼下的淚痣。
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瓷器。
“疼嗎?”他問,聲音很輕,很啞。
柳如煙愣住。
“八年前,”裴清讓繼續說,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吸進去,“在敦煌,你把我拖出那個洞窟的時候,膝蓋磕在了石頭上,流了很多血。”
他的指尖沿著她的臉頰滑下,落在她頸側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疤痕上。
“這道疤,是被碎石劃的。”
又落在她左手手腕內側,一個米粒大小的、淺褐色的印記上。
“這個疤,是生火時被火星濺到燙的。”
最後,他的手指停留在她鎖骨下方,那道被旗袍領口遮住、隻有極親近的人才能看到的舊疤上。
“這個,”他說,聲音更啞了,“是救我時,被掉落的石塊砸到的。”
柳如煙渾身僵硬,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裴清讓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嘴唇,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沙漠裏即將幹涸的泉眼。
“無言,”他叫出那個名字,聲音輕得像歎息,“或者,我該叫你柳如煙?”
柳如煙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裴清讓收回手,後退一步,和她拉開距離。
“八年前,你救了我。”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八年後,我找到你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雖然,你好像並不希望被我找到。”
說完,他轉身離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裏。
柳如煙靠在牆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七個。
全齊了。
顧西洲,傅硯辭,霍沉,周慕白,秦驍,沈敘,裴清讓。
七年佈下的棋,七顆棋子,在這一夜,全部就位。
而棋盤中央,是她。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擦幹臉上的淚痕,整理了一下旗袍和頭發,重新揚起溫婉的笑容,朝宴會廳走去。
剛走到門口,就撞上正要出來找她的陸聿深。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眼神在她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她微紅的眼眶上。
“怎麽了?”他問,聲音很冷。
“沒什麽,”柳如煙低下頭,聲音細弱,“洗手間裏……有隻蟲子,嚇到我了。”
陸聿深盯著她看了幾秒,沒說話,隻是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回身邊。
他的手很涼,比剛才更涼。
柳如煙靠在他身邊,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冰冷的怒氣。
她知道,今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裏。
顧西洲的質問,傅硯辭的靠近,周慕白的關切,沈敘的試探,秦驍的糾纏,霍沉的挑釁,裴清讓的……
還有那幅畫,八千萬。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異常,所有的目光交匯,所有的暗流湧動。
他都看在眼裏。
柳如煙輕輕閉上眼睛,又睜開。
獵場已開。
獵手就位。
而獵物們,正在互相撕咬,也在……逐漸覺醒。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