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穿過人群,徑直走向陸聿深和柳如煙。
他的步子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給他讓出一條路,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停留,又迅速移開,帶著某種忌憚和好奇。
“陸少。”霍沉在陸聿深麵前站定,伸出手。
陸聿深鬆開柳如煙,和他握手。兩個男人的手在空中短暫交握,力道都不小,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霍先生,稀客。”陸聿深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陸家做慈善,我怎麽也得來捧個場。”霍沉笑了笑,目光落在柳如煙身上,深褐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玩味,“這位是?”
“柳如煙。”陸聿深介紹得依舊簡潔。
柳如煙微微頷首:“霍先生好。”
霍沉盯著她,看了足足三秒。那目光像帶著鉤子,一寸寸刮過她的臉,最後停留在她眼下的淚痣上。
“柳小姐,”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裏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笑意,“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周圍有幾個人豎起了耳朵。
柳如煙抬起眼,眼神清澈而無辜:“霍先生說笑了。我初來乍到,之前一直在國外,應該沒有機會見到霍先生。”
“是嗎?”霍沉的尾音微微上揚,“那可能是我記錯了。柳小姐長得……很像我一個老朋友。”
“那很榮幸。”柳如煙彎起眼睛,笑得溫婉得體。
陸聿深的手重新環上她的腰,指尖微微用力:“霍先生的朋友,想必也是位妙人。”
確實。霍沉意有所指地說,“很有意思。”
空氣裏彌漫著無聲的交鋒。兩個男人對視著,一個眼神冷峻,一個笑容玩味,彼此都沒有退讓的意思。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聿深。
柳如煙的心髒猛地一跳。
這個聲音……
她轉過頭。
沈敘。
他穿著一身鐵灰色的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手裏端著一杯紅酒,正從人群外走來。他的步子很穩,表情平靜,鏡片後的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不起波瀾。
一年前,紐約,聯邦法院。她是那樁轟動全美的商業欺詐案的“關鍵證人”江見,手裏掌握著能扳倒被告的關鍵證據。沈敘是被告方的首席律師,業界稱他為“不敗神話”。
他們在法庭外的走廊裏“偶遇”。她抱著一摞檔案,低著頭匆匆走過,不小心撞到他身上,檔案散落一地。她慌忙蹲下去撿,手指在發抖。
他幫她撿起檔案,遞給她時,指尖無意中擦過她的手背。
“別緊張。”他說,聲音溫和,“說實話就好。”
她抬起眼,眼圈微紅,像隻受驚的兔子:“沈律師,我……我怕。”
“怕什麽?”
“怕他們報複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隻是個實習生,我什麽都不知道……”
他看了她很久,最後說:“庭審結束後,我送你回去。”
後來,她作為檢方證人出庭,提供的證據直接導致他的當事人被判有罪。庭審結束那天,她在法庭外被記者團團圍住,他在人群外看著她,眼神複雜。
再後來,她消失了。像一滴水蒸發在紐約的街頭。
而現在,她站在陸聿深身邊,穿著旗袍,溫婉得像一幅畫。
沈敘走到近前,對陸聿深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柳如煙。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審視一件證物。
“這位是?”他問,語氣平靜。
“柳如煙。”陸聿深第三次重複這個名字,語氣裏已經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柳小姐。”沈敘對她伸出手,“沈敘。”
柳如煙將手遞過去。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幹燥而微涼,握手的力道恰到好處,一觸即分。
“沈律師,久仰大名。”她輕聲說。
沈敘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柳小姐認識我?”
“在報紙上見過您的專訪。”柳如煙回答得滴水不漏,“您代理的‘華盛案’,很精彩。”
沈敘看著她,沒說話。他的目光像手術刀,一寸寸剖開她的表皮,試圖看清內裏的構造。
柳如煙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表情無辜,甚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麵對大人物時的緊張和崇拜。
完美。
霍沉在一旁輕笑出聲:“沈大律師這是職業病犯了?見誰都像在法庭上。”
沈敘收回目光,看向霍沉,語氣平淡:“職業習慣。霍先生見諒。”
“理解。”霍沉聳聳肩,又看向柳如煙,“柳小姐這樣的美人,確實值得多看幾眼。”
這話已經有些逾矩了。
陸聿深的眼神冷了下來,環在柳如煙腰間的手收緊了些:“霍先生。”
語氣裏帶著警告。
霍沉笑了笑,舉起手裏的空酒杯示意了一下,轉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像一尾黑色的魚,遊進了深水。
沈敘也對陸聿深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短暫的插曲結束,但空氣裏那種無形的、緊繃的張力,並沒有消散。
柳如煙能感覺到,至少有三道目光,正從不同的方向,牢牢鎖在她身上。
顧西洲的,傅硯辭的,秦驍的。
還有剛剛離開的霍沉和沈敘。
以及身邊這個,掌心滾燙、氣息冰冷的陸聿深。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上那點灰塵。
五顆了。
還有三顆。
一顆在露台抽煙,一顆在畫前發呆,還有一顆……
她的目光掃過大廳的每一個角落,最後落在西南角那扇緊閉的、通往內院的雕花木門上。
裴清讓。
他來了嗎?
如果來了,他在哪裏?
正想著,那扇木門忽然開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長衫的男人走了進來。
不是中式長衫,更像是改良過的、融合了現代剪裁的長款外套,料子是極低調的啞光絲綢,走動時泛著流水般的光澤。他身形修長,麵容清雋,眉眼間帶著一種與世無爭的淡漠,手裏撚著一串深褐色的菩提手串。
裴清讓。
他的出現沒有引起太多注意。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陸聿深、霍沉這些更顯眼的人物身上,隻有少數幾個真正的收藏家和世家老人,朝他微微頷首致意。
裴清讓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大廳,最後落在了柳如煙身上。
不,不是“落”。
是“定”。
那一瞬間,柳如煙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八年前,敦煌,莫高窟。她是“無言”,一個不會說話的守窟人後代,在沙漠裏撿到了重傷昏迷的他。她拖著他走了三公裏,找到一個廢棄的烽燧,用隨身帶的草藥給他止血,守了他兩天兩夜。
他醒來時,夕陽正沉入沙海。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把一枚古錢塞進她手裏。
“等我。”他說,聲音嘶啞,“我會找到你。”
後來他的人來了,她趁亂離開。那枚古錢,她一直留著。
而現在,他站在離她二十米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裏沒有震驚,沒有憤怒,沒有質問,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平靜。
彷彿他早已料到會在這裏見到她。
彷彿這八年的尋找,都隻是為了這一刻的對視。
柳如煙的手心滲出了冷汗。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陸聿深,聲音更軟了幾分:“陸先生,我有點悶,想去露台透透氣。”
陸聿深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色確實有些蒼白,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陪你。”他說。
“不用。”柳如煙連忙搖頭,眼神裏帶著懇求,“我自己去就好……很快就回來。”
陸聿深沉默了幾秒,鬆開了手:“別走遠。”
柳如煙如蒙大赦,對他笑了笑,然後提著裙擺,快步朝露台的方向走去。
她能感覺到,至少有三道目光,跟隨著她的背影。
顧西洲的,傅硯辭的,秦驍的。
還有裴清讓的。
以及身後,陸聿深那深不見底的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