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年2月17日,晚七點,陸家老宅。
除夕的雪在午後停了,傍晚時分,天空是一種幹淨的、帶著水汽的墨藍色。陸家老宅前院的水池結了層薄冰,幾尾錦鯉在冰下緩慢遊動,燈籠的光映在水麵,碎成一片晃動的紅。
宅子深處傳來隱約的弦樂和人聲。
柳如煙站在客房的穿衣鏡前,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
月白色真絲旗袍,立領斜襟,袖口和裙擺用銀線繡著纏枝蓮紋,領口處綴了一枚小小的翡翠盤扣。頭發鬆鬆綰在腦後,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臉上隻化了極淡的妝,唯獨唇上點了朱紅,襯得膚色愈發冷白,眼下的淚痣在燈影裏,像一滴將墜未墜的墨。
鏡子裏的人溫婉、柔順、脆弱,像一株需要依附他人生存的菟絲花。
完美。
她拿起手包,推開門。
走廊裏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樓下大廳的喧嘩聲隱隱傳來,夾雜著玻璃杯碰撞的清脆聲響和模糊的笑語。她走到樓梯口,向下望去。
水晶吊燈將大廳照得如同白晝。男人們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女人們穿著曳地的禮服,香檳塔在燈光下泛著金色的泡沫。空氣裏混合著香水、雪茄和食物的味道,溫暖,奢靡,虛假。
陸聿深站在樓梯下方,正和一位銀發老者交談。他穿著黑色燕尾服,身姿挺拔,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似乎是感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頭,看了過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陸聿深對老者說了句什麽,然後朝她伸出手。
柳如煙垂下眼睫,手指輕輕搭上旋轉樓梯的扶手,一步步走下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但每一步都吸引著越來越多的目光。
好奇的,審視的,驚豔的,嫉妒的。
她走到陸聿深身邊,將手輕輕放進他掌心。他的手掌寬大,幹燥,溫熱,帶著薄繭,將她微涼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這位是李老,銀監會的元老。”陸聿深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平靜無波。
柳如煙微微屈膝,聲音輕柔:“李老好。”
李老笑眯眯地打量她,目光和善,但深處透著銳利:“聿深啊,這位是?”
“柳如煙。剛從瑞士回來,學藝術的。”陸聿深的介紹言簡意賅,但那隻握著她的手,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哦,柳小姐,氣質真好。”李老笑著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而和陸聿深聊起最近的貨幣政策。
柳如煙安靜地站在陸聿深身邊,微微垂著眼,像個精緻的擺件。她能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視線,像細密的針,紮在她裸露的麵板上。
她不介意。
她的目光,穿過衣香鬢影的人群,掃過大廳的每一個角落。
東側迴廊,第三根柱子。
霍沉還沒來。
右手邊的長餐桌旁,顧西洲正端著一杯香檳,和幾個科技圈的人交談。他穿著銀灰色的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但柳如煙能感覺到,他的餘光,正牢牢鎖在自己身上。
正前方,傅硯辭站在一幅明代山水畫前,身邊圍著幾個收藏家模樣的人。他依舊穿著月白色的中式長衫,外麵罩著鴉青色坎肩,在滿廳西裝革履中,顯得格格不入,又遺世獨立。他的目光落在畫上,但柳如煙知道,他眼角的餘光,正透過人群的縫隙,看向自己。
還有……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大廳另一側的露台門邊,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正倚著門框抽煙。側臉的輪廓在煙霧中有些模糊,但柳如煙認得那個姿勢,那種漫不經心裏透著的危險感。
秦驍。
他來了。
七年前,摩納哥,濱海公路。她開著租來的二手保時捷,在最後一個彎道超過了他的法拉利。衝過終點線後,他把她堵在車邊,氣急敗壞地問她是誰。她摘下頭盔,甩了甩被汗水浸濕的頭發,對他笑了笑,然後湊上去,在他唇角印下一個帶著汽油和汗水味道的吻。
“贏家的獎勵。”她說,然後跳上車,引擎轟鳴著衝進夜色。
那是他的初吻。
後來他動用了秦家在摩納哥的所有關係找她,隻找到一個假名字和一堆偽造的檔案。她就像一滴水,蒸發在地中海的烈日裏。
而現在,她站在陸聿深身邊,穿著月白色的旗袍,溫婉得像一幅水墨畫。
秦驍掐滅了煙,轉過頭,目光穿過半個大廳,直直地落在她臉上。
那眼神裏混雜著震驚、憤怒,還有一種被愚弄後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暴戾。
柳如煙迎著他的目光,對他輕輕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秦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緊張?”陸聿深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他已經結束了和李老的交談,正低頭看她。
柳如煙抬起眼,睫毛輕輕顫了顫,像受驚的蝶翼:“有一點……人好多。”
“跟著我就好。”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是罕見的溫和,但眼神依舊深不見底。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柳如煙循聲望去。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走了進來。不,不是白大褂,是醫生在正式場合穿的那種深灰色西裝,但不知為何,穿在他身上總有種手術室般的潔淨感。他身形清瘦,麵容溫和,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像盛著一泓溫水。
周慕白。
他手裏拿著一杯氣泡水,正和身邊的人低聲交談,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令人安心的微笑。直到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陸聿深的方向,然後,定格在柳如煙臉上。
那一瞬間,柳如煙看到他那雙總是溫柔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清晰的、劇烈的震顫。
像是平靜的湖麵被投入巨石。
他停下了腳步,連帶著身邊那位衛健委的領導也疑惑地停下。他的視線穿過半個宴會廳,牢牢鎖住她,鏡片後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
兩年前,阿爾卑斯山,勃朗峰南麓。她是獨自登山遇險的“許清”,在暴風雪中迷失方向,體溫過低,意識模糊。是他帶領的醫療救援隊找到了她,把她從雪堆裏挖出來,親自給她做心肺複蘇,在她耳邊一遍遍地說“堅持住”。
她在ICU裏躺了三天,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他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疲憊但溫柔的眼睛。
“你醒了。”他說,聲音沙啞,“我還以為……”
他沒說完,但柳如煙知道他想說什麽。
他還以為她撐不過來了。
她在他的私人療養院住了一個月。他每天都會來看她,給她帶書,陪她說話,教她認各種醫療器械。他叫她“小清”,說她像他妹妹,那個十歲時因為意外去世的妹妹。
離開那天,她沒有告別。隻是在他值夜班的時候,悄悄收拾了東西,留下一張紙條和一張存有全部醫療費用的銀行卡,消失在晨霧裏。
後來他動用了所有人脈找她,隻查到“許清”這個名字是假的,護照是假的,連入院時填寫的緊急聯係人號碼,都是空號。
而現在,她就站在這裏,站在另一個男人身邊,用另一個名字,另一張臉。
周慕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玻璃杯裏的氣泡水微微晃動。他身邊的領導察覺到了他的異常,低聲問了句什麽。
他搖了搖頭,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但蒼白的臉色和額角滲出的細汗,泄露了他此刻的震蕩。
柳如煙收回目光,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上一點細微的灰塵。
四個了。
還有四個。
她的手被陸聿深握緊了些。他的掌心滾燙,幾乎要灼傷她的麵板。
“怎麽了?”他問,聲音很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沒什麽,”柳如煙輕聲說,“隻是有點頭暈。”
陸聿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隻是帶著她往休息區的方向走。他的手臂虛虛環著她的腰,姿態親昵而占有。
就在這時,東側迴廊的方向,傳來一聲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嗤笑。
柳如煙的眼角餘光掃過去。
霍沉。
他不知何時已經來了,就站在第三根柱子旁。沒有穿正裝,依舊是一身黑色的襯衫和西褲,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蜿蜒的刺青。他手裏端著一杯威士忌,靠著柱子,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那眼神,像獵人在欣賞一隻落入陷阱的、還在徒勞掙紮的獵物。
柳如煙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依舊維持著溫婉柔順的表情,甚至還對他微微彎了彎嘴角。
霍沉的眉毛挑了挑,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把空杯子隨手放在一旁的窗台上,朝她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