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陸宅二樓東側客房。
柳如煙洗完澡,穿著絲質睡袍站在窗前。
雪已經停了,月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照在庭院裏厚厚的積雪上,泛著冷藍色的光。遠處的山巒輪廓模糊,像蟄伏的巨獸。
她手裏握著一枚古錢。
銅綠色,圓形方孔,邊緣有些磨損,正麵刻著模糊的篆字。這是八年前在敦煌,裴清讓昏迷前塞進她手裏的東西。後來她查過,是北宋的“淳化元寶”,不算特別珍稀,但這一枚,據說曾在莫高窟的某個洞窟裏供奉了千年。
她記得那天,沙漠裏的風很大,沙礫打在臉上生疼。她跟著盜墓賊的蹤跡找到那個被炸開的洞窟時,裴清讓已經倒在血泊裏,意識模糊,手裏還死死攥著一卷殘缺的經文。
她用盡力氣把他拖出洞窟,用隨身帶的急救包給他止血。他醒來時,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沙漠染成血色。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把這枚古錢塞進她手裏。
“等我。”他說,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會找到你。”
然後他就昏過去了。她守著他又過了一夜,天亮時,遠處傳來人聲和車聲,應該是他的人找來了。她把古錢收好,給他留下足夠的水和食物,然後轉身走進了沙漠深處。
那是她“狩獵”的第一個。
也是唯一一個,她主動救了,卻沒打算從他身上索取任何東西的人。
也許是因為他當時傷得太重,也許是因為他看她的眼神太幹淨,也許隻是因為她當時太年輕,還沒學會把每一條人脈都明碼標價。
柳如煙握緊古錢,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
裴清讓。
他也會來明晚的宴會嗎?
如果來,他會認出她嗎?那個在敦煌救了他,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啞女”?
她不知道。
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棋子已經就位,棋盤已經鋪開。明天晚上的陸家慈善晚宴,將是她回歸雲巔市的第一場正式亮相,也是她布了七年的局,收網的開始。
手機螢幕又亮了。
這次是秦驍。沒有文字,隻有一張照片。照片裏是一輛紅色的法拉利跑車,停在摩納哥的濱海公路上,背景是蔚藍的地中海和炫目的陽光。那是七年前,她贏走他初吻的地方。
照片下麵,跟著一條語音。
柳如煙點開。
秦驍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笑,又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葉尋,哦不,柳如煙……明天晚上,我們該算算賬了。”
她聽完,刪掉語音,沒有回複。
然後是沈敘的訊息,言簡意賅:【明天見。關於並購案,有些細節需要和你當麵確認。】
周慕白又發來一條:【記得穿暖和點,晚上可能會降溫。】
顧西洲、傅硯辭、霍沉……八個人的資訊,或直接或間接,都指向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
明天晚上,陸家老宅。
柳如煙關上手機,把它扔在床上。
她走到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濕發披在肩上,睡袍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清晰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麵板。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像淬了冰的黑色琉璃。
鏡子裏的女人很美,美得脆弱,美得易碎,美得讓人忍不住想保護。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副皮囊底下,裝著怎樣一顆冰冷堅硬、布滿裂痕又用金線縫合的心。
十五歲那年,養父壓在她身上的重量,和硯台砸破他額頭時溫熱的血。
十八歲那年,陳老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丫頭,要麽當獵物,要麽當獵人”。
二十五歲這年,她站在雲巔市的雪夜裏,手握八枚棋子,準備掀翻整個棋盤。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鏡麵,碰觸那個倒影的淚痣。
“柳如煙,”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輕聲說,“別心軟。”
鏡子裏的女人對她笑了笑,笑容溫柔,眼底卻一片冰封。
窗外,月亮徹底隱入雲層。
夜色濃稠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