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1點20分,棲雲山陸宅。
雪又下了起來。
細密的雪粒子打在車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黑色邁巴赫駛過盤山公路,兩旁的樹木在車燈照射下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
柳如煙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色。
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幾條未讀訊息:
顧西洲助理:【顧總想問您明天是否有時間共進午餐。】
傅硯辭助理:【傅先生希望與您單獨談談那幅《雪夜訪戴圖》的歸屬。】
霍沉:【明天晚上,別遲到。】
她一條都沒回。
車子駛入別墅區,在一棟三層的中式宅院前停下。青磚灰瓦,飛簷鬥拱,門楣上掛著兩盞紅燈籠,在風雪裏搖曳。
司機撐傘過來開門。
柳如煙下車,寒氣瞬間裹挾了她,她下意識地攏了攏大衣。抬頭看向宅院深處,二樓書房的窗戶亮著燈,暖黃的光線透出來,在雪地上投下一方模糊的光斑。
陸聿深還沒睡。
她跟著管家穿過前院。青石板路掃得很幹淨,但兩側的積雪很厚,在夜色裏泛著幽藍的光。空氣裏有淡淡的梅香,不知道是從哪裏飄來的。
主宅的門開了,暖氣和燈光一起湧出來。
“柳小姐,陸先生在書房等您。”管家接過她的大衣,語氣恭敬,但眼神裏帶著審視。
柳如煙點點頭,踩著柔軟的地毯走上旋轉樓梯。書房在二樓盡頭,厚重的實木門虛掩著,裏麵透出暖黃的燈光。
她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進來。”男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
柳如煙推門進去。
書房很大,一整麵牆的書架,另一麵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紛飛的大雪和被雪覆蓋的庭院。陸聿深站在窗前,背對著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身姿挺拔如鬆。
他沒有轉身,隻是看著窗外。“路上順利嗎?”
“順利。”她走到他身側不遠處的單人沙發邊,沒有坐下,隻是安靜地站著,像一個等待主人吩咐的、最乖巧的裝飾品。
陸聿深終於轉過身。
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下頜線利落,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條冷淡的直線。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深邃,黑沉,看人時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銳利,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
此刻,這雙眼睛正落在她臉上,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打量。
從她微微濕潤的發梢,到那雙清澈的桃花眼,到那顆淚痣,再到她因為寒冷而略顯蒼白的唇。
柳如煙垂下眼睫,任由他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又鬆開。
“瘦了。”良久,陸聿深開口,語氣聽不出是陳述還是不滿。他走到書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她依言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是無可挑剔的柔順。
“瑞士的療養,看來沒什麽效果。”他翻開手邊的一份檔案,語氣平淡。
柳如煙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更軟了幾分,帶著恰到好處的、不易察覺的顫抖:“讓陸先生費心了。是我自己……不爭氣。”
三年前,在瑞士聖莫裏茨那家頂級的私人療養院,她是“林晚”,一個因為家族巨變而患上嚴重焦慮症、需要靜養的華裔孤女。他是“陸先生”,住在隔壁病房,身份神秘,手腕纏著繃帶,據說是在某次極限運動中受的傷。
他們“偶然”在花園裏遇見,她“不小心”打翻了他的咖啡,弄髒了他的襯衫。她慌得眼圈發紅,連聲道歉,手指無措地絞著衣角。他看著她那雙蓄滿淚水、驚慌如小鹿的眼睛,和那顆搖搖欲墜的淚痣,沉默了很久,最後隻是說:“沒關係。”
那是她為他準備的,第一個劇本。
完美,脆弱,易碎。激發保護欲,又不具任何攻擊性。
後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她陪他在療養院度過三個月,聽他偶爾提及國內金融市場的波瀾,在他情緒低落時彈一曲舒緩的鋼琴,在他失眠的夜晚溫一杯熱牛奶。她從不問他的身份,從不提任何要求,隻是安靜地存在,像一株依附他生長的、無害的菟絲花。
離開瑞士那天,雪下得很大。她站在療養院門口,穿著單薄的外套,凍得鼻尖發紅,仰頭看他,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陸先生……保重。”
他看著她,什麽也沒說,隻是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然後轉身上了車。
那件大衣的口袋裏,有一張沒有密碼的黑卡,和一張寫著他私人號碼的紙條。
她用了那張卡裏的第一筆錢,給自己做了全套的身份包裝。剩下的錢,連同那個“林晚”的身份,一起被她封存在瑞士銀行的保險箱裏。
現在,坐在他麵前的,是柳如煙。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陸聿深合上檔案,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銳利依舊,但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微微鬆動,“明天晚上,陸家老宅有個慈善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不是詢問,是通知。
柳如煙放在膝上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她知道,這就是開場。她回歸雲巔市,走進那個頂級名利場的,第一個正式舞台。
“我……”她抬起眼,眸子裏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和不確定,“陸先生,那樣的場合,我恐怕會……給您丟臉。”
“不會。”陸聿深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你需要習慣。”
他站起身,繞過寬大的書桌,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強烈的壓迫感。他伸手,指尖觸碰到她的下巴,微涼的觸感讓她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抬起她的臉,迫使她與他對視。
“柳如煙,”他叫她的名字,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記住,從現在開始,你是‘柳如煙’,是我陸聿深帶回去的人。”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過她下巴細膩的麵板,動作帶著一種掌控的意味。
“別讓我失望。”
柳如煙看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睛,緩緩地,綻開一個極輕、極柔,又帶著一絲脆弱依賴的笑容。
“好。”她說,聲音輕得像歎息。
陸聿深鬆開手,轉身回到書桌後。“你的房間在二樓東側,已經收拾好了。明晚七點,準時下樓。”
“是,陸先生。”
柳如煙站起身,微微頷首,轉身退出書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書房內的一切。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無聲息。
她臉上那抹柔順脆弱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冰雪般的冷靜。她走到二樓的窗邊,看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雪。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周慕白。隻有一句話,和一個定位。
【明天見。我等你。】
她看著那條簡訊,唇角極慢、極慢地勾起一個弧度。
冰冷,帶著算計,和一絲幾不可察的興奮。
獵場已開。
獵手歸位。
而她的獵物們,正一個個,走進她精心佈置了七年的,華麗的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