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9點47分，“霧色”酒吧。
酒吧藏在老城區一條破敗巷子的深處，門口連招牌都沒有，隻有一盞褪色的紅紙燈籠在夜風裏晃晃悠悠，像某種不祥的暗示。
柳如煙推開沉重的木門。
喧囂的音浪和渾濁的空氣瞬間湧出來，混雜著酒精、汗水和廉價香水的味道。光線昏暗，煙霧繚繞，舞池裏擠滿了扭動的軀體，鐳射燈掃過一張張沉迷或麻木的臉。
和她身上清冷的鬆木香格格不入。
她穿過擁擠的人群，對落在身上的各種目光視若無睹，徑直走向最裏麵角落的卡座。
卡座裏隻坐著一個人。
霍沉。
他穿著黑色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蜿蜒的刺青。他靠在沙發裏，長腿交疊，指尖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煙，猩紅的光點在昏暗裏明明滅滅。麵前的玻璃桌上擺著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兩個空杯子。
柳如煙在他對麵坐下，脫下大衣搭在沙發扶手上。裏麵是那件煙灰色的針織連衣裙，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清晰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麵板。
“遲到了七分鍾。”霍沉沒看她，彈了彈煙灰。
“路上堵車。”柳如煙的聲音在嘈雜的音樂裏，清晰得有些不真實。
霍沉終於抬起眼。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昏暗光線下近乎純黑，看人時帶著一種野獸般的專注和侵略性，彷彿能撕開一切偽裝，直視內裏最不堪的部分。此刻這雙眼睛正盯著她，像盯著落入陷阱的獵物。
六年前，澳門，威尼斯人酒店頂層的VIP賭廳。她是混進來的小騙子“沈念”，目標是贏夠三千萬，贖回被抵押的“傳家寶”。她坐在他對麵，玩21點，手氣好得詭異。
他是賭廳的幕後老闆，坐在監控室裏，看著這個生麵孔的女孩，用近乎教科書般的算牌技巧，一局一局，慢條斯理地贏走了台麵上近半的籌碼。
他親自下場，坐在她對麵。
“小姑娘，出千？”他笑得漫不經心，眼底卻沒有溫度。
她捏著籌碼的手指微微發抖，臉色蒼白，眼圈卻紅了：“我……我沒有。”
那副樣子，任誰看了都會心軟。
霍沉看了她很久，久到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然後他笑了，把麵前所有的籌碼推過去。
“送你。”他說，“拿了錢，滾出澳門，別再讓我看見你。”
她抱著籌碼，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對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就跑。
第二天，他查到她用的身份是假的，所謂的“傳家寶”故事是編的，連“沈念”這個名字，都查無此人。而那三千萬籌碼，在她離開賭場後一小時，就在另一個地下錢莊被兌換成了幹淨的美金，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第一次被人當傻子耍。
而且是個看起來一碰就碎的小姑娘。
霍沉找了她六年。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黑白兩道，甚至懸賞了七位數的花紅。石沉大海。
直到三天前，他收到一個匿名包裹。裏麵是一張照片，拍的是雲巔市“雲間”畫廊的開幕邀請函。照片背麵，用熟悉的、娟秀的字跡寫了一行字：
【欠你的，連本帶利還你。明晚九點，“霧色”。】
現在，她就坐在他對麵。和六年前相比，褪去了那層刻意的青澀和慌亂，但眉眼依舊是那個眉眼，淚痣依舊是那顆淚痣。隻是眼神變了，不再是受驚的小鹿，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連本帶利？”霍沉嗤笑一聲，摁滅了煙蒂，“你欠我的，是三千萬，和一條命。”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帶著血腥味。
柳如煙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什麽表情。她拿起桌上那瓶威士忌，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又給霍沉空了的杯子滿上。
琥珀色的液體在昏暗燈光下蕩漾。
“霍先生，”她舉起杯子，聲音平靜，“三千萬，加六年的利息，按黑市的最高算。一共五千七百萬，明天上午十點，會匯入你在開曼的賬戶。”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
“至於命……”她輕輕晃了晃酒杯，“六年前在澳門，你書房抽屜裏那把伯萊塔92F，子彈是滿的。你沒開槍。”
霍沉的眼神驟然變得危險。
她連這個都知道。
那天晚上，他確實動了殺心。一個不知死活的小騙子，騙到他頭上，還演得那麽逼真。他開啟抽屜，拿出槍，子彈上膛，走到窗邊。樓下，她正抱著裝滿籌碼的袋子，跌跌撞撞地跑進夜色裏。
他瞄準了她的後心。
手指扣在扳機上，三秒，五秒，十秒。
最終，他放下了槍。
“所以，”柳如煙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精燒過喉嚨，她的臉頰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眼神卻更冷，“我們兩清了，霍先生。”
霍沉盯著她，忽然笑了。那笑聲低啞，帶著胸腔的共鳴，在嘈雜的音樂裏撕開一道口子。
“兩清？”他傾身向前，手肘撐在膝蓋上，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鬆木香，“小騙子，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六年，四個月，零七天。”柳如煙平靜地報出數字，“你懸賞的花紅，從一百萬漲到五百萬，最後到八百萬。霍先生，我的命沒那麽值錢。”
霍沉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卻結滿了冰。
“值不值錢，我說了算。”他伸出手，指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臉，卻在最後一厘米停住，懸在半空，“告訴我，六年前，為什麽選我？”
柳如煙微微偏頭，躲開他灼人的視線。
“因為你的賭廳流水最大，”她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而且，你看起來……最講規矩。”
規矩。
霍沉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向後靠回沙發，放聲大笑。笑聲引來了周圍幾道窺探的目光，又在他的眼神掃過去時，慌忙避開。
“講規矩？”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沈念，哦不，柳如煙……你真是我見過，最有意思的騙子。”
他止住笑，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錢，我不要。”他一字一句地說，“我要你告訴我，你是誰，從哪裏來，這六年去了哪裏，現在回來想幹什麽。”
柳如煙沉默地看著他。
卡座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外麵震耳欲聾的音樂都變得遙遠。隻有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在昏暗的光線裏蔓延，像兩頭互相試探的獸。
良久，柳如煙輕輕歎了口氣。
“霍先生，”她說，“有些答案，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那是我的事。”霍沉寸步不讓。
柳如煙與他對視了幾秒，忽然彎起唇角，笑了。這個笑和之前麵對顧西洲、傅硯辭的都不同，它帶著點無奈，又有點破罐破摔的坦然。
“好吧。”她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也給他滿上，“告訴你一個。”
她端起酒杯，卻沒有喝，隻是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
“六年前在澳門，我用的名字‘沈念’，是我養母女兒的名字。”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音樂淹沒，“她比我大兩歲，十九歲的時候，被她的親生父親，也就是我的養父，賣到了澳門。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在賭場後麵的巷子裏，已經沒氣了。”
她抬起眼，看向霍沉。
“那三千萬，是買她命的錢。雖然……買不回來了。”
霍沉臉上的表情消失了。他看著她，看著她平靜到近乎冷酷地敘述，看著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那潭水太深，太冷，他看不清底下到底藏著什麽。
“所以你是為了報仇？”他問。
“報仇？”柳如煙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話，輕輕搖了搖頭，“不。我隻是想拿走那筆錢，因為那是她應得的。至於那些人……”
她頓了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們後來都出了意外。養父醉酒跌進河裏，賭場的疊碼仔被追債的砍死，中間人捲款跑路，死在了東南亞的貧民窟。”她放下杯子，玻璃與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你看，老天爺有時候，也挺講規矩的。”
霍沉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從未真正認識過眼前這個女人。六年前那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小騙子是假的，現在這個平靜敘述著生死往事的柳如煙，恐怕也不是真的。
哪一個纔是她？
還是說，全都是她？
“最後一個問題。”霍沉的聲音有些沙啞，“現在回來，想幹什麽？”
柳如煙站起身，拿起搭在沙發上的大衣。
“霍先生，”她俯身，靠近他，聲音壓得極低，溫熱的氣息拂過他耳廓，“明天晚上，陸家老宅，慈善晚宴。”
她直起身，對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刺骨。
“記得來。”
說完，她轉身，重新匯入舞池裏扭動的人群，黑色身影很快被吞沒。
霍沉坐在原地，很久沒動。
他拿起柳如煙用過的那隻杯子，杯沿還殘留著她淡色的唇印。他看了半晌，忽然將杯中殘酒倒進嘴裏。
威士忌辛辣的味道滾過喉嚨。
他舔了舔後槽牙，眼底翻湧著晦暗不明的情緒。
陸家。
慈善晚宴。
小騙子，你到底想玩什麽？
他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查一個人。柳如煙。對，就是明天陸家晚宴的賓客名單上那個。我要知道她過去二十五年的一切，每一分鍾。”
結束通話電話，他靠在沙發裏，重新點了一支煙。
猩紅的光點在黑暗中明滅，映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第三個。
而且，這一次，他好像真的栽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