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4點20分,“雲間”畫廊。
畫廊坐落在老使館區一棟翻新的三層小樓裏,外牆爬滿枯藤,銅製招牌在暮色裏泛著暗沉的光。明天才正式開幕,此刻門窗緊閉,裏麵沒有開燈。
柳如煙用指紋鎖開啟側門。
暖氣係統已經啟動,空氣裏有新刷牆漆和木地板的味道。她沒開大燈,隻點亮了走廊裏的幾盞射燈,昏黃的光線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走到畫廊深處,那麵單獨的展牆前。
牆上掛著那幅《雪夜訪戴圖》。絹本已經泛黃,但筆觸依舊清晰:寒江,孤舟,戴逵在茅舍裏彈琴,王子猷在船頭遙遙拱手。大片的留白,營造出天地蕭瑟、雪意森森的意境。
真跡。傅家藏了六十年的東西,三個月前通過七個中間人,輾轉送到她手裏。條件是:必須在雲巔市最頂級的場合公開拍賣,所得款項的百分之三十捐贈給傅家指定的基金會。
她答應了。因為她要的從來不是畫,是傅硯辭一定會出現在拍賣現場這個結果。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很輕,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但步頻和節奏是她熟悉的。
柳如煙沒有回頭。
“這幅畫不賣。”傅硯辭的聲音響起,清冷,像玉石相擊。
她依舊看著畫,聲音很輕:“王子猷雪夜乘舟訪戴逵,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她頓了頓,轉過身。
傅硯辭站在三米外。月白色中式長衫,外麵罩著鴉青色羊絨坎肩,身姿清瘦挺拔。他的臉在昏黃的光線裏顯得過分蒼白,眉眼間的冷清像是終年不化的雪。
四年前,倫敦蘇富比秋拍。她是臨時雇用的翻譯“蘇晚”,負責為他講解一幅流拍的明代山水。他站在那幅畫前整整一個小時,最後以三倍估價拍下。交接時,她“不小心”打翻了他的茶,弄濕了他的袖口。她慌得手指發抖,掏出自己的手帕想擦,他卻按住她的手,說“沒關係”。
後來他告訴她,她很像他早逝的姑姑,那個家族裏唯一給過他溫暖的人。
再後來,他把隨身佩戴的羊脂白玉簪押給她,說第二天來取畫。第二天他沒來,第三天她帶著畫和簪子,一起消失了。
現在,四年後,雲巔市,她的畫廊裏,掛著他傅家的傳世珍藏。
“傅先生覺得,”柳如煙看著他,眼神清澈,“王子猷是真興盡,還是怕見了麵,反而壞了心裏那份想象?”
傅硯辭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畫上移到她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像在鑒定一件失而複得的瓷器。那眼神裏有審視,有困惑,還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疼痛的銳利。
“……蘇晚?”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柳如煙彎起眼睛笑了。這個笑容和剛纔在機場給顧西洲的那個完全不同。它柔軟,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懷念和憂傷,眼角的弧度剛好能讓淚痣若隱若現。
“傅先生認錯人了。”她輕聲說,“我叫柳如煙。”
“柳如煙。”傅硯辭重複這三個字,舌尖像是嚐到了某種苦澀的滋味,“這幅畫,怎麽會在你這裏?”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藏家寄售。”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傅先生若是喜歡,我可以幫您問問主人,是否願意割愛。”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傅硯辭向前走了一步,又生生停住。長衫下的手攥得很緊,指節泛白,“蘇晚,這四年,你去哪了?”
柳如煙沒有回答。她重新轉過身,麵向那幅畫。昏黃的光線在她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她的輪廓顯得有些不真實。
“傅先生剛才說,這幅畫不賣。”她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冰冷的玻璃展櫃,卻又在最後一毫米停住,“可畫掛在這裏,就是商品。就像人站在這世上……”
她頓了頓,側過臉,眼角餘光掃過他驟然蒼白的臉。
“……也總有個價碼,您說對嗎?”
畫廊裏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道輕微的嗡鳴。
傅硯辭站在原地,像是被這句話釘住了。他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那顆熟悉得讓人心悸的淚痣,四年前倫敦那個雨夜的一切——她慌亂的眼神,她遞過來的手帕,她轉身離開時單薄的背影——混雜著更久遠的、屬於家族記憶裏某個褪色身影的碎片,轟然湧上腦海。
不是巧合。
絕不可能是巧合。
“你到底……”他的聲音幹澀得厲害。
話音未落,畫廊門口的風鈴響了。
一個穿著快遞員製服的男人推門進來,手裏抱著一個扁平的紙箱:“柳如煙小姐?有您的同城急件,需要本人簽收。”
柳如煙對傅硯辭抱歉地笑了笑:“失陪一下,傅先生。”
她走向門口,從快遞員手裏接過紙箱,簽了字。紙箱很輕,裏麵是她訂的裝裱材料。
轉身回來時,傅硯辭還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玉雕。昏黃的光線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毛邊,讓他看起來有種脆弱的、易碎的美感。
“傅先生,”她抱著紙箱,語氣溫和卻疏離,“畫廊明天正式開幕,如果您有興趣,歡迎蒞臨。至於這幅畫……”
她頓了頓,補充道:“藏家說,隻看緣分。就像當年倫敦那幅山水,和那支玉簪。有緣,自然會回來。”
傅硯辭的瞳孔猛地一縮。
柳如煙不再看他,抱著紙箱,走向畫廊深處的辦公室。高跟鞋敲擊木地板的聲音,在空曠的展廳裏,一下,一下,清晰得殘忍。
直到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傅硯辭纔像被抽幹了力氣,向後踉蹌了一步,背脊抵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他抬手捂住眼睛,低低地、從胸腔裏擠壓出一聲笑。
苦澀到了極點。
蘇晚。
柳如煙。
他找了她四年。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甚至請了歐洲最貴的私家偵探。石沉大海。
而現在,她就這樣出現在他麵前,用另一個名字,另一個身份,雲淡風輕地告訴他:畫可以賣,隻看緣分。
緣分。
傅硯辭放下手,眼神重新聚焦在那幅《雪夜訪戴圖》上。畫中的王子猷站在船頭,遙望著岸邊茅舍裏彈琴的戴逵,雪落滿身,卻沒有上前。
他忽然想起她剛才的問題。
王子猷是真興盡,還是怕見了麵,反而壞了心裏那份想象?
他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四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已“興盡”。可當她重新出現的那一刻,他才明白——那場雪,從來沒有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