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6日，下午3點27分，雲巔國際機場T3航站樓。
柳如煙推著那隻銀灰色登機箱穿過人群，黑色羊絨大衣的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揚起。墨鏡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精緻的下頜和一抹淡色的唇。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她沒有理會，繼續往前走。箱輪碾過大理石地麵的聲音規律而輕巧，像某種倒計時的節拍。
直到第七次震動，她才停下腳步，在抵達廳巨大的落地窗前摘下手套。指尖凍得微紅，劃開螢幕。
是瑞士銀行的確認簡訊。最後一筆資金，一千兩百萬美元，已匯入她在開曼群島的匿名賬戶。
她刪掉簡訊，重新戴好手套。玻璃窗映出她的倒影——墨鏡、大衣、一絲不苟綰起的發髻，還有那顆在右眼下方若隱若現的淚痣。
完美得像一件精心包裝的奢侈品。
倒影的遠處，貴賓休息室的玻璃牆後，一個男人正背對著她接電話。
銀灰色高定西裝，挺括的肩線，後頸修剪得幹淨利落的短發。他側身時，鏡片後那雙狹長的眼睛在冷光下一閃而過。
顧西洲。
柳如煙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目光卻像精準的掃描器，在零點三秒內完成評估：身高187厘米，比五年前重了約三公斤，左手無名指沒有戒指，右手小拇指有一道新的淺疤——可能是實驗室事故，領帶是深藍色暗紋，是他偏好的理性色調。
她記得。五年前在矽穀，他穿著皺巴巴的格子襯衫熬夜寫程式碼時，也會選這個顏色的咖啡杯。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陌生號碼，隻有一行字：【已確認顧西洲今日抵京，航班UA889，預計15:30落地。將參加陸家明晚慈善晚宴。】
她關掉螢幕，將手機放回口袋。
十五米。十米。五米。
她與休息室的玻璃牆平行。
就在這一刻，顧西洲毫無預兆地轉過身。
他的目光原本落在手中的檔案上，卻在抬眼的瞬間，像被某種引力強行拉扯，穿過透明的隔斷，穿過流動的人群，直直地、毫無緩衝地，撞上了她的眼睛。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機場廣播在催促飛往東京的航班登機，行李箱輪子咕嚕嚕滾過，小孩尖銳的哭鬧聲從遠處傳來。但這些聲音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顧西洲站在那片明亮的玻璃後麵，手裏還握著手機，鏡片後的瞳孔在刹那間收縮成針尖。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聲音卡在喉嚨裏。
柳如煙對他輕輕頷首。
一個標準的、麵對陌生人的、禮貌而疏離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精確到毫米，眼神溫和而無辜，像在看一個問路的旅客。
然後她拉低墨鏡，重新戴上手套，推著箱子，轉身匯入通往計程車等候區的人流。
沒有停留，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林霧——！”
沙啞的、近乎撕裂的喊聲從身後炸開。
柳如煙的腳步沒有絲毫紊亂。她甚至能清晰地聽見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急促的噠噠聲，越來越近，帶著某種不顧一切的瘋狂。
她拐進了右手邊的女士洗手間。
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外麵傳來重物撞擊牆壁的悶響，和男人壓抑的低吼。
洗手間裏空無一人。她走到最裏麵的隔間，反鎖上門，摘下墨鏡，從大衣內袋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化妝包。
動作快而精準。
三分鍾內，她用深色粉底遮蓋了淚痣，將綰起的頭發散下，用發蠟抓出慵懶的弧度，脫掉黑色羊絨大衣，露出裏麵煙灰色的針織連衣裙——那件大衣被她反過來穿，內襯是截然不同的淺駝色。最後，她戴上準備好的黑框平光眼鏡和一次性醫用口罩。
鏡子裏的人從一個清冷美人，變成了一個眉眼普通、氣質溫和的都市白領。
她將換下的衣物塞進登機箱夾層，推開隔間門。
洗手檯前，一個剛進來的年輕女孩正在補妝，看見她出來，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
柳如煙對她笑了笑，眼睛彎成溫和的弧度，然後低頭洗手，動作不緊不慢。
外麵傳來混亂的腳步聲和保安的詢問聲。
“先生，您不能進去——”
“讓開！”
是顧西洲的聲音，緊繃得像是隨時會斷裂的弦。
柳如煙關掉水龍頭，抽了張紙巾擦手，對鏡子裏的女孩輕聲說：“外麵好像有點吵。”
女孩聳聳肩：“可能有人找東西吧。”
柳如煙點點頭，拉低口罩喝了口水，然後重新戴好，拉著箱子走出了洗手間。
門外，顧西洲正被兩個機場保安攔著，他的金絲眼鏡歪斜，領帶鬆散，額發被汗水浸濕，死死盯著女洗手間出口的方向。幾個旅客在不遠處竊竊私語。
柳如煙低著頭，從他身邊半米處經過。
他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她繼續往前走，穿過抵達廳，走出自動門。二月的寒風瞬間裹挾了她，她微微瑟縮了一下，拉起大衣領子。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悄無聲息地滑到她麵前。
車窗降下，司機是個麵容普通的中年男人，對她點了點頭：“柳小姐，陸先生讓我來接您。”
柳如煙拉開車門坐進去。暖氣撲麵而來，混合著車內淡淡的雪鬆香薰——那是陸聿深慣用的味道。
車子駛離機場，匯入主幹道的車流。
她摘下口罩和眼鏡，從包裏拿出一麵小鏡子，用濕紙巾仔細擦掉眼下的深色粉底。那顆淚痣重新露出來，像雪地上一點醒目的墨。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傅硯辭的助理發來的邀請函電子版：【傅先生誠摯邀請柳如煙小姐，蒞臨明晚陸府慈善晚宴。附：本次拍品名錄，請查收。】
她點開附件，滑動螢幕。拍品清單很長，從明清瓷器到當代油畫，最後一件壓軸拍品，赫然是那幅傅家秘藏多年的北宋《雪夜訪戴圖》。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關掉螢幕，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第一步，顧西洲，確認。
第二步，傅硯辭，確認。
還有六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