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秦驍和霍沉。
秦驍和霍沉聯手了。
這兩個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男人——一個是張揚不羈的財閥太子,一個是危險神秘的灰色皇帝——因為同一個女人,坐到了同一張談判桌上。
地點是“霧色”酒吧,霍沉的地盤。
時間是淩晨兩點,酒吧最熱鬧的時候。
但最裏麵的VIP包廂裏,安靜得像墳墓。
秦驍和霍沉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張玻璃茶幾。茶幾上擺著一瓶威士忌,兩個杯子,都沒動。
“秦少,”霍沉先開口,手裏把玩著一個打火機,金屬外殼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冷光,“找我什麽事?”
秦驍沒說話,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扔在茶幾上。
照片是七年前在摩納哥拍的。濱海公路,紅色的法拉利和銀色的保時捷並排停在終點線後,柳如煙靠在保時捷車門上,穿著髒兮兮的賽車服,頭盔夾在腋下,正對著鏡頭笑。而秦驍站在她身邊,臉色鐵青。
霍沉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笑了。
“葉尋,”他念出那個名字,語氣玩味,“七年前,摩納哥,贏走秦少初吻的神秘女車手。”
秦驍的臉色更難看了。
“你認識她。”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認識。”霍沉點點頭,將照片放回茶幾上,“六年前,澳門,我的賭廳。她叫沈念,是個出千的小騙子,贏走了我三千萬,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秦驍的瞳孔猛地一縮。
“沈念……”他重複這個名字,聲音有些沙啞,“所以,葉尋,沈念,柳如煙……都是同一個人。”
“看來是。”霍沉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仰頭一飲而盡,“秦少想找她?”
“我要知道她是誰,”秦驍盯著霍沉,眼神凶狠,“我要知道她從哪來,想幹什麽,為什麽要接近我們,為什麽要消失,為什麽現在又出現,為什麽……成了陸聿深的人。”
霍沉笑了,那笑意沒達眼底。
“秦少的問題,也是我的問題。”他說,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但陸聿深把她看得太緊,我們查不到。”
“所以我們要聯手。”秦驍向前傾身,手肘撐在膝蓋上,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你有人脈,我有資源。我們一起查,一定能查出來。”
霍沉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秦少,合作可以。”他說,語氣慢悠悠的,“但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找到她之後,”霍沉頓了頓,眼神變得危險,“她歸我。”
秦驍的臉色瞬間陰沉。
“不可能。”
“那就沒得談了。”霍沉聳聳肩,靠在沙發裏,點燃一支煙,“秦少請回吧。”
秦驍死死盯著他,拳頭緊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知道,霍沉說的是對的。
憑他一個人,查不到柳如煙的底細。陸聿深將她的過去抹得太幹淨,幹淨得像一張白紙。
他需要霍沉。
需要霍沉在黑白兩道的人脈,需要霍沉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但將柳如煙讓給霍沉?
不可能。
絕不可能。
“找到她之後,”秦驍開口,聲音沙啞,“我們各憑本事。”
霍沉挑了挑眉,笑了。
“有意思。”他說,舉起酒杯,“那就……各憑本事。”
兩隻杯子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合作,達成。
第五天,沈敘。
沈敘的切入點,是法律。
他是頂尖的刑辯律師,最擅長從法律條文和證據鏈裏,找到破綻,找到真相。
拍賣會結束後的第五天,沈敘以“案件調查”的名義,調取了雲巔市過去二十五年的失蹤人口報告和福利院收養記錄。
他要找的,是一個右眼下有淚痣的女孩。
一個被遺棄在“慈心福利院”門口,繈褓裏隻有一張紙條“姓柳”的女孩。
他在搜尋欄輸入關鍵詞:女性,1999年出生,被遺棄,慈心福利院,右眼下有淚痣。
係統開始檢索。
沈敘坐在律所的辦公室裏,看著螢幕上滾動的資料,表情平靜,但鏡片後的眼睛,專注得像在審視一件關鍵證物。
他在找柳如煙的過去。
或者說,在找“柳如煙”這個身份背後的真相。
他見過太多騙子,太多罪犯,太多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的人。他知道,一個完美的偽裝背後,一定藏著不完美的真相。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個真相。
螢幕上的檢索結果出來了。
一條記錄。
【姓名:柳如煙(福利院取名)
性別:女
出生日期:1999年12月24日(估算)
發現地點:雲巔市慈心福利院門口
身體狀況:健康
特殊標記:右眼下有一顆淚痣
處理結果:1999年12月24日入院,2005年6月15日被柳姓夫婦收養,收養手續齊全。】
沈敘的眼睛微微眯起。
找到了。
柳如煙,確實存在。
或者說,曾經存在。
但問題來了。
如果這個柳如煙,就是現在這個柳如煙,那她的過去,應該是一段完整的、有跡可循的人生軌跡。
可沈敘查到的,隻有這段福利院的記錄。
收養之後的記錄呢?
小學,中學,大學,工作,生活……一片空白。
像被人刻意抹除了。
或者說,像被人……替換了。
沈敘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個人,”他說,聲音平靜無波,“柳如煙,1999年12月24日被遺棄在慈心福利院門口,2005年6月15日被柳姓夫婦收養。我要知道她收養之後的所有記錄,尤其是……她現在在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沈律師,這個柳如煙……”
“我知道她有陸家罩著,”沈敘打斷他,“開個價。我要結果。”
結束通話電話,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柳如煙。
福利院的棄嬰。
被收養的“瘦馬”。
頂級詐騙犯的傳人。
周旋在八個男人之間的獵人。
你到底是誰?
你到底想幹什麽?
第六天,裴清讓。
裴清讓沒有調查。
他在等。
等柳如煙主動來找他。
他知道她會來。
因為那枚古錢。
真的那枚。
八年前在敦煌,他塞進她手裏的那枚。
現在,它在柳如煙手裏。
而假的那枚,在拍賣會上,被陸聿深以五千萬天價拍下。
這是一場戲。
一場演給陸聿深看,也演給那七個男人看的戲。
但裴清讓知道,這場戲的主角,不是陸聿深,也不是那七個男人。
是柳如煙。
她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而裴清讓,是她棋盤上,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一顆她不能丟,也丟不起的棋子。
所以,他在等。
等她的下一步。
第七天,陸聿深。
陸聿深也在等。
等那七個男人,露出馬腳,自投羅網。
他知道他們在調查柳如煙。
顧西洲在查技術,傅硯辭在查古錢,周慕白在查醫療記錄,秦驍和霍沉在聯手,沈敘在查法律,裴清讓在等。
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因為整個雲巔市,都是他的獵場。
而柳如煙,是他獵場中央,最香甜的誘餌。
他在等她崩潰,等她屈服,等她徹底成為他的人。
也在等那七個男人,為了她,鬥得你死我活。
然後,他再出手,將他們一網打盡。
這就是他的計劃。
簡單,粗暴,有效。
但陸聿深不知道的是,柳如煙的計劃,更簡單,更粗暴,更有效。
她在等他放鬆警惕。
在等他以為,他已經徹底掌控了她。
在等他以為,這場遊戲,他已經贏了。
然後,她再出手,給他致命一擊。
這就是她的計劃。
以身為餌,請君入甕。
然後,甕中捉鱉。
2026年3月3日,晚七點,陸宅。
農曆丙午馬年,正月十五,元宵節。
陸聿深在餐廳準備了家宴。不算豐盛,但很精緻。水晶燈下,長餐桌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燭台燃著蠟燭,空氣裏有食物的香氣和淡淡的酒香。
柳如煙坐在陸聿深對麵,穿著一件煙粉色的旗袍,頭發鬆鬆綰著,簪著一支白玉簪子。臉上化了淡妝,唇色是溫柔的豆沙紅,眼下的淚痣在燭光裏,像一滴將墜未墜的墨。
她在笑。
笑容溫婉,眼神依賴,像一隻被精心豢養的金絲雀,終於認了命,安了心。
陸聿深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
“今天元宵,”他開口,聲音平靜,“有什麽願望?”
柳如煙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清澈無辜:“我的願望……就是能一直待在陸先生身邊。”
陸聿深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雪地上一點轉瞬即逝的光。
“如煙,”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情人間的低語,“你知不知道,你說謊的時候,右手的食指會無意識地蜷縮?”
柳如煙的心髒猛地一跳。
但臉上依舊維持著笑容,眼神依舊清澈無辜:“陸先生,我沒有說謊……”
“沒有嗎?”陸聿深打斷她,放下手中的酒杯,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放鬆,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那告訴我,昨天晚上,你去哪了?”
柳如煙的手指在桌子底下,輕輕蜷縮。
昨天晚上,陸聿深有應酬,很晚纔回來。她趁傭人都睡了,偷偷溜出房間,去了後花園。
她在後花園的第三棵梧桐樹下,挖出了那個老舊的絲絨盒子。
裏麵是那枚古錢。
真的那枚。
她在樹下站了很久,看著那枚古錢,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埋了回去,重新填好土,踩實,蓋上落葉。
她以為,沒人看見。
但陸聿深知道了。
“我……我去後花園走了走,”柳如煙的聲音有些發抖,“睡不著,想透透氣……”
“透氣?”陸聿深笑了,那笑意沒達眼底,“在後花園的第三棵梧桐樹下,挖了一個坑,埋了一個盒子,然後又填上——柳如煙,你這口氣,透得有點大啊。”
柳如煙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他知道。
他什麽都知道。
從她溜出房間,到後花園,到挖坑,到埋盒子,到填土,到回房間。
他都知道。
或者說,他讓人看見了。
這棟宅子裏,到處都是他的眼睛。
她逃不掉,也躲不開。
“陸先生……”柳如煙的眼淚掉了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桌布上,暈開深色的水漬,“我……我可以解釋……”
“不用了。”陸聿深打斷她,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俯身,雙手撐在她身側的椅背上,將她困在雙臂之間。
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能聞到他身上清冷的雪鬆香,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臉上。
“柳如煙,”他開口,聲音很低,很沉,像淬了冰的刀,“我給過你機會。一次又一次。但你不珍惜。”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反抗的掌控。
“既然你不聽話,那我隻好……教教你,什麽叫聽話。”
柳如煙看著他,眼淚掉得更凶了,但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玩偶。
“陸先生想怎麽教我?”她問,聲音輕得像歎息。
陸聿深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直起身,退後一步。
“從今天起,”他開口,聲音冰冷,“沒有我的允許,不準離開這個房間,不準見任何人,不準和任何人聯係。”
他頓了頓,補充道:
“直到你學會聽話為止。”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他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眼神深不見底,不起波瀾,卻暗流洶湧。
“記住,這是最後一次。”
他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鎖舌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柳如煙坐在餐桌前,一動不動,眼淚無聲地往下掉,砸在桌布上,暈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水漬。
但她的嘴角,卻極慢、極慢地,勾起一個冰冷的、嘲諷的弧度。
最後一次?
陸聿深,你還是不懂。
這從來都不是最後一次。
這隻是……開始。
她抬起手,擦幹臉上的淚,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元宵節的煙花正在綻放。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開,絢爛,璀璨,轉瞬即逝。
像一場盛大的、華麗的、虛假的夢。
而她,即將從夢中醒來。
柳如煙看著那些煙花,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走到梳妝台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裏麵是那個老舊的絲絨盒子。
她開啟盒子,拿出裏麵的古錢,握在掌心。
冰涼的金屬硌著麵板,帶來一種真實的、堅硬的觸感。
她低頭看著那枚古錢,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很冷,像雪地上一點轉瞬即逝的光。
“快了。”她輕聲說,像在對自己許諾。
窗外,煙花還在綻放。
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邊天空。
也照亮了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