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6日至3月3日,雲巔市。
七天。
從拍賣會結束那天起,又過了七天。
這七天裏,柳如煙被陸聿深徹底納入了他的生活圈。
他帶她出席各種商務宴請,見政要,見客戶,見合作夥伴。他讓她坐在他身邊,聽他們談幾十億上百億的並購案,談錯綜複雜的股權結構,談波譎雲詭的國際局勢。
他不避諱她,甚至偶爾會問她意見。
柳如煙每次都說得很小心,既不過分聰明,也不過分愚蠢,剛好卡在那個讓他覺得“有趣”但又不至於“危險”的界限上。
她在學習。
學習這個圈子的規則,學習陸聿深的行事風格,學習如何在這個吃人的名利場裏,活下去,爬上去。
也在等待。
等待那七個男人,按捺不住,開始行動。
她知道他們會行動。
一定會。
而陸聿深,也在等。
等他們露出馬腳,等他們自投羅網,等他將他們一網打盡。
這是一場無聲的戰爭。
而柳如煙,是戰場中央的那麵旗。
誰搶到了她,誰就贏了。
第一天,顧西洲。
顧西洲的動作最快。
拍賣會結束後的第二天,他就通過自己的技術團隊,開始全麵調查柳如煙的過去。
但他遇到了一堵牆。
一堵由陸聿深親手砌起來的牆。
所有關於柳如煙的資訊——從出生證明到學曆證書,從銀行流水到出入境記錄——都被加密、篡改、甚至徹底抹除。他查到的,隻有陸聿深想讓他查到的。
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海外歸國藝術投資人的身份。
但顧西洲不信。
他太瞭解技術,也太瞭解人心。他知道,越是完美的偽裝,底下藏著的真相,就越是觸目驚心。
所以他換了個方向。
他不查柳如煙,他查“林霧”。
五年前在矽穀,那個叫“林霧”的女孩,用的是什麽身份?住的是什麽地方?接觸的是什麽人?
這些資訊,陸聿深或許能抹除,但顧西洲自己記得。
他記得“林霧”喜歡喝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記得她怕冷,在實驗室裏總是裹著他的外套。記得她右眼下有顆淚痣,哭的時候會發紅。記得她離開前一晚,紅著眼眶問他:“顧西洲,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會找我嗎?”
他說會。
他找了五年。
現在,他找到了。
但找到的,不是“林霧”,是“柳如煙”。
顧西洲坐在“智穹”AI總部的辦公室裏,看著電腦螢幕上“林霧”那張模糊的證件照,和旁邊“柳如煙”在陸家慈善晚宴上清晰的照片,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兩張照片在螢幕上重疊,放大,對比。
五官輪廓,吻合度99.7%。
淚痣位置,完全一致。
瞳孔顏色,一模一樣。
是同一個人。
顧西洲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後他睜開眼,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個人,”他說,聲音低沉,“柳如煙,或者林霧,或者……任何她可能用過的名字。我要知道她過去二十五年的每一分鍾,每一秒鍾。”
“顧總,”電話那頭的人有些為難,“陸家那邊……”
“加錢。”顧西洲打斷他,“三倍。不,五倍。我要結果,不管用什麽方法。”
結束通話電話,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神空洞。
林霧。
柳如煙。
你到底是誰?
你到底想幹什麽?
第二天,傅硯辭。
傅硯辭的動作更隱秘。
他沒去查柳如煙的過去,他查那枚古錢。
那枚在拍賣會上,被陸聿深以五千萬天價拍下的北宋“淳化元寶”。
傅硯辭是收藏大家,對古錢的研究極深。他知道,普通的“淳化元寶”存世量不少,市值最多十萬。但那枚被拍賣的古錢,有些不一樣。
他在拍賣會上遠遠看了一眼,就發現了問題。
那枚古錢,太新了。
不是儲存完好的那種新,是……沒有歲月痕跡的那種新。
像是剛出土不久,或者……剛做出來不久。
傅硯辭起了疑心。
拍賣會結束後,他立刻聯係了幾個圈內頂尖的鑒定專家,調取了那枚古錢的高清照片,進行技術分析。
結果很快出來了。
“傅先生,”電話那頭,一個老鑒定師的聲音有些激動,“這枚錢……有問題。”
“什麽問題?”傅硯辭問,手指撚動著菩提手串。
“鏽色不對,包漿不對,連鑄造工藝都有細微的差別。”老鑒定師說,“這枚錢,是贗品。而且是……非常高明的贗品,如果不是用專業儀器分析,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傅硯辭撚動手串的動作停了。
贗品。
陸聿深花了五千萬,拍下了一枚贗品。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拍賣會的委托人,在故意設局。
意味著這枚古錢背後,藏著別的目的。
意味著……柳如煙。
傅硯辭想起拍賣會上,柳如煙看到那枚古錢時,瞬間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手指。
她認識這枚古錢。
或者說,她認識這枚古錢代表的含義。
“能查到委托人的資訊嗎?”傅硯辭問。
“查不到。”老鑒定師回答,“拍賣行對委托人資訊保密,我們這邊隻能查到,委托人是通過七個中間人輾轉送拍的,源頭……指向海外。”
海外。
傅硯辭閉上眼睛。
八年前,敦煌,那個救了他的“啞女”。
四年前,倫敦,那個叫“蘇晚”的翻譯。
現在,雲巔市,這個叫“柳如煙”的藝術投資人。
三個不同的時間,三個不同的地點,三個不同的身份。
但她們的眼睛,一模一樣。
還有那顆淚痣。
傅硯辭睜開眼睛,拿起手機,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個人,”他說,聲音平靜無波,“八年前,敦煌,莫高窟附近,有沒有一個不會說話、右眼下有顆淚痣的年輕女孩,救過一個受傷的男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傅先生,八年前的事……”
“加錢。”傅硯辭說,“十倍。我要知道一切。”
結束通話電話,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紛飛的雪,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串菩提。
蘇晚。
柳如煙。
你到底是誰?
你到底想幹什麽?
第三天,周慕白。
周慕白的切入點,是醫療係統。
他是心外科聖手,也是周氏醫療集團的太子爺。周家的醫院遍佈全國,醫療係統裏的人脈,深不可測。
拍賣會結束後的第三天,周慕白以“學術研究”的名義,調取了雲巔市所有三甲醫院過去十年的急診記錄。
他要找的,是兩年前,阿爾卑斯山那場雪崩的倖存者。
或者說,是那個叫“許清”的女孩。
他在搜尋欄輸入關鍵詞:女性,20-30歲,登山事故,低溫症,失憶,右眼下有淚痣。
係統開始檢索。
周慕白坐在辦公室裏,看著螢幕上滾動的資料,心跳不受控製地加速。
兩年前,阿爾卑斯山,勃朗峰南麓。
他是那支國際醫療救援隊的隊長,在暴風雪中找到了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孩。她穿著破舊的登山服,臉上結著冰霜,右眼下的淚痣在雪光中,像一滴將墜未墜的血。
他給她做心肺複蘇,在她耳邊一遍遍地說“堅持住”。
她在ICU裏躺了三天,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她看著他,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玩偶。
“你是誰?”她問,聲音嘶啞。
“周慕白,”他說,“你的醫生。”
“那我呢?”她問,“我是誰?”
他不知道。
她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沒有手機,沒有錢包,沒有護照。隻有一套破舊的登山服,和右眼下那顆醒目的淚痣。
她在他的私人療養院住了一個月。他每天都會去看她,給她帶書,陪她說話,教她認各種醫療器械。她學得很快,幾乎過目不忘。但她從來不提過去,不提家人,不提任何關於她自己的事。
她就像一張白紙,幹淨,空白,讓人心疼。
他叫她“小清”,說她像他妹妹,那個十歲時因為意外去世的妹妹。
她對他笑,笑容溫柔,但眼底總有一層化不開的霧。
離開那天,她沒有告別。隻是在他值夜班的時候,悄悄收拾了東西,留下一張紙條和一張存有全部醫療費用的銀行卡,消失在晨霧裏。
紙條上隻有一句話:
【謝謝。對不起。】
周慕白找了她兩年。動用了所有人脈,查遍了歐洲所有的登山事故記錄和失蹤人口報告,但一無所獲。
“許清”就像一滴水,蒸發在了阿爾卑斯山的晨霧裏。
直到現在。
直到他在陸家慈善晚宴上,看到柳如煙。
那張臉,那顆淚痣,那個眼神。
一模一樣。
不,不一樣了。
“許清”的眼神是空的,茫然的,像迷路的小孩。
柳如煙的眼神是溫順的,柔和的,像精心飼養的金絲雀。
但周慕白知道,那都是假的。
都是演出來的。
螢幕上的檢索結果出來了。
零。
沒有任何匹配的記錄。
周慕白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許清”這個身份,是假的。意味著她的醫療記錄,是偽造的。意味著她從一開始,就在騙他。
但他不甘心。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國際長途。
“幫我查一個人,”他說,聲音有些顫抖,“兩年前,阿爾卑斯山,勃朗峰南麓,有沒有一個亞洲女性登山者遇險,被國際醫療救援隊救起,後來在療養院住了一個月,然後消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周醫生,這件事……”
“我知道有保密協議,”周慕白打斷他,“開個價。多少都行。我要知道真相。”
結束通話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覺心髒一陣陣抽痛。
小清。
柳如煙。
你到底是誰?
你到底想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