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4日至3月10日,陸宅,柳如煙的房間。
七天。
柳如煙被徹底囚禁了七天。
這次不是軟禁,是囚禁。
房間的門從外麵反鎖,窗戶裝了電子鎖,沒有密碼打不開。一日三餐由傭人送進來,吃完立刻收走。房間裏沒有電話,沒有網路,沒有電腦,沒有任何能與外界聯係的工具。
隻有書。
陸聿深讓人搬來一整麵牆的書。藝術史,經濟學,心理學,哲學,甚至還有一些晦澀難懂的古籍。像要把她培養成一個知識淵博的、不會思考的、美麗的擺件。
柳如煙很安靜。
安靜得不像一個被囚禁的人。
她每天按時起床,洗漱,吃飯,看書,練字,彈琴,睡覺。不吵不鬧,不哭不笑,像一株被精心養護在溫室裏的、失去生氣的植物。
隻有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和遠處城市模糊的燈火,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像在等待什麽。
又像在謀劃什麽。
第一天,她在看《資本論》。
第二天,她在臨摹《蘭亭序》。
第三天,她在彈肖邦的《夜曲》。
第四天,她在讀《夢的解析》。
第五天,她在研究《雲巔市城市發展規劃(2025-2035)》。
第六天,她在背誦《刑法》條文。
第七天,她在看一本很舊的詩集——納蘭性德的《飲水詞》。
她看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尋找什麽。
或者說,在傳遞什麽。
第一天,傭人。
送早飯的是個年輕女孩,叫小翠,十**歲的樣子,臉上帶著怯生生的表情。她是新來的,負責打掃二樓。
柳如煙在她放下托盤時,輕輕“呀”了一聲。
“怎麽了,柳小姐?”小翠立刻問,聲音有些緊張。
“沒什麽,”柳如煙看著她,眼神溫柔,“隻是看見你,想起我妹妹。她也像你這麽大,在老家念書。”
小翠的臉微微紅了,小聲說:“我……我沒有妹妹,我是孤兒。”
“是嗎?”柳如煙的眼神更溫柔了,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憐憫,“我也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的。”
小翠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同類。
“柳小姐也是……”
“嗯。”柳如煙點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小籠包,卻沒吃,隻是看著,眼神有些空洞,“有時候想想,如果能回到小時候,該多好。雖然窮,雖然苦,但至少……自由。”
小翠抿了抿嘴唇,沒說話,但眼神裏閃過一絲同情。
柳如煙沒再多說,隻是低頭吃飯。吃完後,她把托盤遞給小翠,輕聲說:“謝謝你。你做的菜,很好吃。”
小翠的臉更紅了,端著托盤,匆匆離開了。
但柳如煙知道,種子已經種下了。
第二天,家庭醫生。
陸聿深的家庭醫生姓陳,五十多歲,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他每週會來一次,給陸聿深做常規檢查,順便也給柳如煙看看。
“柳小姐最近睡眠怎麽樣?”陳醫生一邊量血壓,一邊問。
“不太好。”柳如煙輕聲說,眼神有些恍惚,“總是做夢。”
“夢到什麽?”
“夢到小時候,”柳如煙的聲音更輕了,像在自言自語,“夢到福利院,夢到被收養,夢到……逃跑。”
陳醫生的手頓了頓,但語氣依舊溫和:“柳小姐壓力太大了。要不要開點安神的藥?”
“不用了,”柳如煙搖搖頭,眼神恢複清明,對陳醫生笑了笑,“謝謝陳醫生,我沒事。”
陳醫生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收起血壓計,站起身。
“柳小姐,如果有什麽需要,隨時告訴我。”他說,語氣意味深長。
柳如煙點點頭,沒說話。
陳醫生離開後,柳如煙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本《夢的解析》,翻開其中一頁。
那一頁的頁尾,有一個很小的、用鉛筆寫的數字:347。
第三天,園丁。
囚禁的第三天,柳如煙被允許在傭人的陪同下,去後花園散步半小時。
陪同的傭人是小翠。
花園裏很安靜,隻有園丁老張在修剪冬青。老張六十多歲,是陸家的老園丁,在宅子裏幹了二十多年,沉默寡言,但手藝很好。
柳如煙走到那棵梧桐樹下,站住了。
樹下那個坑,已經被填平,蓋上了新的草皮,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她記得位置。
“這棵樹真高。”柳如煙仰頭看著樹冠,輕聲說。
“是,柳小姐。”小翠跟在她身後,小聲回答,“聽說有上百年了。”
“上百年……”柳如煙喃喃自語,伸手撫過粗糙的樹皮,“那它一定見過很多人,很多事。”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老張。
“張伯,這棵樹,是什麽時候種下的?”
老張停下手中的剪子,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修剪。
“不知道。”他的聲音很沙啞,“我來的時候,它就在了。”
柳如煙點點頭,沒再問,隻是繞著樹走了一圈,然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枯黃的梧桐葉。
葉子已經幹枯,葉脈清晰,像一張褪色的地圖。
她將葉子握在掌心,轉身對小翠說:“我們回去吧。”
小翠點點頭,跟在她身後。
回房間的路上,柳如煙將那片梧桐葉,夾進了那本《雲巔市城市發展規劃(2025-2035)》的第347頁。
第四天,律師。
囚禁的第四天,陸聿深的私人律師來了。
律師姓王,四十多歲,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他是來給柳如煙送一份檔案的——一份股權轉讓協議。
“柳小姐,”王律師將檔案放在桌上,語氣公事公辦,“陸先生將他名下‘雲巔資本’5%的股權,轉讓到您名下。請您簽字。”
柳如煙看著那份檔案,眼神平靜。
“雲巔資本”,陸聿深的核心產業之一,估值超過三百億。5%的股權,就是十五個億。
陸聿深在用一個天價的金籠子,換她的徹底屈服。
或者說,在測試她的忠誠。
“陸先生呢?”柳如煙問,聲音很輕。
“陸先生在開會,”王律師回答,“他讓我轉告您,簽了字,您就是‘雲巔資本’的股東。以後,您和他,就是利益共同體。”
利益共同體。
多麽動聽的詞。
柳如煙拿起筆,翻開檔案,找到簽名頁。
筆尖懸在紙上,她停頓了幾秒。
然後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柳如煙。
三個字,娟秀,清晰,力透紙背。
王律師拿起檔案,檢查了一遍,點點頭。
“檔案我會交給陸先生。”他說,將檔案收進公文包,站起身,“柳小姐,恭喜。”
柳如煙沒說話,隻是對他笑了笑,笑容溫婉,但眼底沒有溫度。
王律師離開後,柳如煙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空。
十五個億。
買她一輩子。
陸聿深,你真大方。
也真……天真。
第五天,深夜訪客。
囚禁的第五天,深夜。
柳如煙已經睡了。迷迷糊糊中,她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
很輕,很慢,像是怕吵醒她。
但柳如煙醒了。
她沒動,隻是閉著眼睛,維持著平穩的呼吸,像還在熟睡。
門開了,有人走了進來。
腳步聲很輕,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是陸聿深。
柳如煙能聞到他身上清冷的雪鬆香,和淡淡的酒氣。他喝了酒,但沒醉。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
動作很輕,很柔,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柳如煙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依舊沒動。
陸聿深直起身,在床邊坐下,看著她。
黑暗中,她看不見他的表情,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兩道冰冷的射線,一寸寸掃過她的臉。
良久,他開口,聲音很低,很啞,像是在自言自語。
“柳如煙,你到底想要什麽?”
柳如煙的心重重一跳。
“錢?權?地位?我都給你。”陸聿深繼續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為什麽……還是不肯聽話?”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又迅速收回。
“我查過你,”他說,聲音更低了,“從你出生,到福利院,到被收養,到逃跑,到遇到陳老,到接近那七個男人,到回到雲巔市……我什麽都查到了。”
柳如煙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我知道你是孤兒,知道你是‘瘦馬’,知道你被虐待,知道你逃跑,知道你學騙術,知道你接近他們,知道你想複仇,想爬到最高處……”陸聿深頓了頓,聲音裏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我都知道。”
他俯身,湊近她耳邊,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耳廓上。
“但我不在乎。”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不在乎你的過去,不在乎你騙過我,不在乎你接近我的目的。我隻要你,柳如煙。隻要你這個人,你這顆心,你這輩子。”
他的唇輕輕碰了碰她的耳垂,帶來一陣戰栗的觸感。
“所以,別逃了,好嗎?”他的聲音裏,罕見地帶著一絲懇求,“留下來,做我的人。我會對你好,好一輩子。”
柳如煙閉著眼睛,眼淚無聲地滑下來,砸在枕頭上。
溫熱,滾燙,像熔岩。
但她的心,一片冰冷。
陸聿深,你查到了所有,但你查不到一件事。
你查不到,我早就沒有心了。
我的心,在十五歲那年,就死了。
現在活著的,隻是一具為了複仇而存在的軀殼。
而你,是我複仇路上,最大的一顆絆腳石。
所以,對不起。
我不能留下來。
陸聿深在她床邊坐了很久,久到柳如煙以為他睡著了。
但他最後站起身,離開了。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鎖舌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柳如煙睜開眼,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但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哭了。
從明天起,她不會再哭。
不會再軟弱。
不會再猶豫。
她要離開這裏。
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