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的地點在一座私人莊園。
莊園坐落在雲巔市西郊的半山腰，占地極大，主體建築是一棟仿古的歐式城堡，青灰色的石牆爬滿枯藤，尖頂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車子駛入莊園大門，穿過一條長長的、兩側種滿雪鬆的林蔭道，最後停在城堡前的圓形噴泉廣場。
已經有不少車停在那裏。清一色的黑色豪車，車牌都很低調，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每一輛背後，都代表著一個不容小覷的勢力。
陸聿深下車，繞到另一側，親自為柳如煙拉開車門。
柳如煙將手遞給他，借著他的力道下車。高跟鞋踩在青石板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抬手擋了一下。
陸聿深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腰，將她往懷裏帶了帶，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陽光。
姿態親昵，占有，宣告。
柳如煙靠在他懷裏，能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
好奇的，審視的，驚豔的，嫉妒的。
她微微低下頭，像是不習慣這樣的矚目。
“陸少。”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來，微微躬身，“您來了。家主已經在等您了。”
陸聿深點點頭，攬著柳如煙朝城堡裏走去。
城堡內部裝修得極盡奢華。挑高的大廳，巨大的水晶吊燈，牆上掛著古典油畫，地上鋪著厚重的波斯地毯。空氣裏有淡淡的香薰味道，混合著雪茄和紅酒的氣息。
已經有幾十位賓客到場，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男人們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女人們穿著曳地的禮服，每個人都妝容精緻，笑容得體，但眼神裏都藏著不動聲色的打量和算計。
柳如煙能感覺到，至少有三道目光，在她踏進大廳的瞬間，就牢牢鎖在了她身上。
她微微側頭，餘光掃過。
顧西洲站在大廳左側的落地窗前，手裏端著一杯香檳，正和幾個科技圈的人交談。但他顯然心不在焉，目光一直追隨著她。
傅硯辭坐在大廳右側的沙發上，手裏撚著那串菩提，正和一個收藏家模樣的人低聲交談。但他說話的頻率很慢，目光時不時飄向她。
周慕白站在大廳中央的長餐桌旁，手裏拿著一杯氣泡水，正和一位衛健委的領導說話。但他端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幾秒。
還有……
柳如煙的心髒輕輕一跳。
秦驍、霍沉、沈敘、裴清讓。
都來了。
秦驍和霍沉站在大廳後方的吧檯旁，兩人都在抽煙，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但柳如煙能感覺到，秦驍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她身上。
沈敘坐在靠牆的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拍賣圖錄，看得認真，但鏡片後的眼睛，偶爾會抬起，掃過她，像在審視一件證物。
裴清讓……沒看到。
但他一定在。
柳如煙知道。他一定在某個角落，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像在看一場早已預知結局的戲。
“聿深。”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柳如煙抬起頭。
一個穿著深紫色旗袍、頭發花白、氣質雍容的老太太朝他們走來。她大約七十多歲，但腰背挺直，步伐穩健，手裏拄著一根紫檀木的柺杖，柺杖頭上鑲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翡翠。
“沈老夫人。”陸聿深微微頷首，語氣恭敬。
沈老夫人。沈敘的祖母，沈家真正的掌權人，雲巔市最有權勢的女人之一。
柳如煙的心髒重重一跳。
她知道今天這場拍賣會不簡單，但沒想到，連沈老夫人都親自出麵了。
沈老夫人走到他們麵前，目光落在柳如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銳利得像鷹。
“這位是？”
柳如煙。”陸聿深介紹，語氣平淡，但攬在她腰間的手微微收緊。
“柳小姐，”沈老夫人對她笑了笑，笑容溫和，但眼底沒有溫度，“久仰。”
久仰？
柳如煙的心又沉了一分。她知道沈老夫人說的是客套話，但“久仰”這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意味著她早就知道她的存在，甚至……調查過她。
“沈老夫人，您好。”柳如煙微微屈膝，聲音輕柔，姿態無可挑剔。
沈老夫人點點頭，沒再說什麽，隻是對陸聿深說：“你爺爺在書房等你，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陸聿深低頭看了柳如煙一眼。
“去吧，”沈老夫人笑了笑，“柳小姐交給我，我幫你照顧一會兒。”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陸聿深沉默了幾秒，鬆開柳如煙，對沈老夫人點點頭：“有勞了。”
然後他轉身，朝二樓書房的方向走去。
柳如煙站在原地，感覺攬在腰間的手消失的瞬間，一陣冷意襲來。
沈老夫人看著她，笑容依舊溫和：“柳小姐，陪我走走吧。這裏悶，我們去花園透透氣。”
柳如煙點點頭，跟上她的步子。
兩人穿過大廳，從側門走進花園。
花園很大，典型的歐式園林，修剪整齊的綠籬，大理石雕塑，噴泉水池。雖然已是二月底，但雲巔市依舊寒冷，花園裏沒什麽花，隻有幾株耐寒的綠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沈老夫人走得不快，柺杖敲擊在青石板小徑上，發出規律的噠噠聲。
柳如煙跟在她身後半步，微微低著頭，姿態恭敬。
“柳小姐，”沈老夫人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說你剛從瑞士回來？”
“是。”柳如煙輕聲回答。
“學藝術的？”
“是。”
“不錯。”沈老夫人點點頭，在一張長椅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位置，“坐。”
柳如煙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微微低著頭。
“別緊張，”沈老夫人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欣賞一件瓷器，“我就是年紀大了，喜歡和年輕人說說話。聿深那孩子，性子冷，話少，你跟著他，受委屈了吧？”
柳如煙的心髒輕輕一跳。
這話裏有話。
“陸先生對我很好。”她輕聲說，眼神溫順。
“是嗎？”沈老夫人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可我聽說，你這幾天，一直住在陸宅，沒出過門。”
柳如煙的手指微微蜷縮。
“是陸先生擔心我身體不好，讓我多休息。”她回答，聲音依舊輕柔，但後背已經滲出了冷汗。
沈老夫人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
“柳小姐，你還年輕，有些事，可能看不明白。”她頓了頓，繼續說，“聿深那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很好，聰明，有能力，也有野心。但他有個毛病——掌控欲太強。凡是他看上的東西，一定要牢牢握在手裏，誰也別想碰，誰也別想搶。”
她的目光在柳如煙臉上掃過，像在評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你長得漂亮，氣質也好，是他會喜歡的型別。但你要知道，喜歡和擁有，是兩回事。尤其是對聿深這樣的人來說，喜歡一樣東西，可能會寵著，護著，但絕不會放手。而一旦他不再喜歡了……”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柳如煙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裙擺，指節泛白。
“沈老夫人，”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會明白的。”沈老夫人站起身，拄著柺杖，朝花園深處走去，“回去吧，拍賣會快開始了。記住我的話——有些籠子，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柳如煙坐在長椅上，看著沈老夫人漸行漸遠的背影，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凍結了。
沈老夫人知道。
她什麽都知道。
知道她被軟禁在陸宅，知道陸聿深對她的掌控，知道她現在的處境。
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柳如煙輕輕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知道今天這場拍賣會不簡單，但沒想到，第一個下馬威，來自沈老夫人。
不，不是下馬威。
是警告。
警告她，別耍花樣，別想逃跑，別試圖挑戰陸聿深的權威。
因為在這個圈子裏，陸聿深是規則。
而她，隻是規則下的一枚棋子。
柳如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和披肩，重新揚起溫婉的笑容，朝城堡裏走去。
剛走到側門口，就撞上一個人。
秦驍。
他顯然是特意在這裏等她，靠在門框上，手裏夾著一支煙，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柳小姐，”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或者，我該叫你葉尋？”
柳如煙的心髒猛地一跳，但臉上依舊維持著平靜：“秦先生，您又認錯人了。”
“認錯？”秦驍冷笑，向前一步，將她逼到牆角，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煙草味和酒氣，“柳如煙，你還要裝到什麽時候？七年前在摩納哥，開車贏我的人是你，親我的人是你，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人也是你！現在你換了個名字，換了個身份，成了陸聿深的人……你告訴我，這也是巧合？”
柳如煙看著他，看著他發紅的眼睛，看著他額角暴起的青筋，看著他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的手。
她知道，秦驍是認真的。
他動了真感情。
七年前那個吻，對他而言，不是一場遊戲，而是一個烙印。
一個讓他惦記了七年，尋找了七年，痛苦了七年的烙印。
而現在，這個烙印的主人，站在他麵前，用另一個名字，另一張臉，否認一切。
“秦先生，”柳如煙輕聲說，眼圈微微發紅，“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說什麽。七年前，我在瑞士讀書，從來沒去過摩納哥。您說的那個人，可能隻是長得像我……”
“像你？”秦驍打斷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柳如煙，你當我傻嗎？世界上會有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連眼神、動作、說話的語氣都一模一樣？”
他的手指摩挲著她的下巴，眼神痛苦而瘋狂。
“葉尋，你告訴我，這七年，你到底在哪？為什麽消失？為什麽現在又出現？為什麽……成了陸聿深的人？”
柳如煙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眼神依舊清澈無辜：“秦先生，您弄疼我了……”
“疼？”秦驍的眼睛更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醉的，“葉尋，你知不知道我這七年是怎麽過的？我找遍了整個歐洲，動用了所有關係，甚至以為你死了……結果呢？你換了個名字，換了個身份，出現在這裏，出現在陸聿深身邊……柳如煙，你玩我？”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割在柳如煙心上。
她知道，秦驍是真的受傷了。
被愚弄，被欺騙，被拋棄。
而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秦先生，”柳如煙的眼淚掉了下來，滾燙的，砸在他的手背上，“求您放開我……我真的不認識您……”
秦驍死死盯著她，盯著她淚流滿麵的臉，盯著她顫抖的嘴唇，盯著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讓他困惑了七年的寒潭。
最終，他鬆開了手。
“滾。”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柳如煙如蒙大赦，推開他，跌跌撞撞地跑進了城堡。
秦驍站在原地，看著她倉皇逃離的背影，一拳狠狠砸在牆壁上。
手背瞬間破皮，滲出血珠。
但他感覺不到疼。
隻覺得心裏空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裏灌，凍得他渾身發抖。
葉尋。
柳如煙。
你到底是誰？
你到底想幹什麽？
城堡裏，拍賣會即將開始。
賓客們陸續入座。拍賣廳不大，隻擺了二十幾把椅子，每把椅子旁邊都有一個小茶幾，上麵放著拍賣號牌和礦泉水。
柳如煙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一排，正中間，陸聿深的旁邊。
陸聿深已經坐在那裏了，正和身邊的一位政要低聲交談。看見她過來，他微微側身，讓她坐進去。
“去哪了？”他問，聲音很低。
“去了趟洗手間。”柳如煙輕聲回答，眼圈還有些紅。
陸聿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隻是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涼，掌心有薄繭，握得很緊，像在宣告所有權。
柳如煙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裏一片冰冷。
她知道，秦驍隻是開始。
後麵還有六個。
而這場拍賣會，將是他們所有人，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正麵交鋒。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向前方的小舞台。
拍賣師已經就位，正在除錯話筒。
燈光暗下來，一束追光打在小舞台中央。
拍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