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的前半程很順利。幾件明清瓷器,幾幅近現代書畫,都以不錯的價格成交。氣氛不溫不火,像一場例行公事的社交活動。
柳如煙安靜地坐著,手一直被陸聿深握著。她能感覺到,至少有六道目光,從不同的方向,時不時地掃過她。
顧西洲坐在她斜後方,隔了兩排。傅硯辭坐在她正後方,隔了一排。周慕白坐在她右側,隔了幾個位置。秦驍和霍沉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沈敘坐在她左側,隔了一條過道。
裴清讓……還是沒看到。
但柳如煙知道,他一定在。
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某種無形的絲線,纏繞在她身上,不緊不鬆,卻無處不在。
拍賣進行到中場,拍賣師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一個八度。
“各位,接下來這件拍品,有些特殊。”他示意工作人員將一個絲絨托盤端上來,托盤上蓋著一塊紅布,“這不是古董,也不是藝術品,而是一件……信物。”
紅布揭開。
托盤裏,躺著一枚古錢。
銅綠色,圓形方孔,邊緣有些磨損,正麵刻著模糊的篆字。北宋的“淳化元寶”。
柳如煙的心髒,在這一瞬間,停跳了。
是那枚古錢。
八年前在敦煌,裴清讓塞進她手裏的那枚古錢。
她一直收在梳妝台抽屜裏的那枚古錢。
現在,它出現在這裏,出現在拍賣會上,成為一件拍品。
為什麽?
裴清讓想幹什麽?
“這枚古錢,據委托人所說,是北宋年間的‘淳化元寶’,不算特別珍稀,但儲存完好,品相上乘。”拍賣師的聲音在寂靜的拍賣廳裏回蕩,“起拍價,十萬。”
十萬,對於一枚普通的北宋古錢來說,已經算是天價了。
全場安靜了幾秒。
然後,第一個舉牌的聲音響起。
“二十萬。”
是顧西洲。
柳如煙的心髒又是一跳。
顧西洲對古玩收藏沒興趣,他舉牌,隻有一個原因——他認出了這枚古錢,或者,他認出了這枚古錢對她的意義。
“三十萬。”傅硯辭舉牌。
“五十萬。”周慕白舉牌。
“八十萬。”沈敘舉牌。
“一百萬。”霍沉懶洋洋地舉牌。
“兩百萬。”秦驍的聲音響起,帶著壓抑的怒火。
價格在幾分鍾內,從十萬飆升到兩百萬。
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看向那枚不起眼的古錢,又看向那幾個舉牌的男人,最後,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柳如煙身上。
傻子都看出來了,這枚古錢不簡單。
而那幾個男人,是在較勁。
為了什麽?
為了那個女人。
柳如煙低下頭,手指在陸聿深的掌心微微顫抖。
她能感覺到,陸聿深握著她手的力道,在一點點收緊。
“三百萬。”陸聿深舉牌,聲音平靜無波
全場再次嘩然。
陸聿深出手了。
這意味著,這場較量,從暗處搬到了明處。
“五百萬。”顧西洲再次舉牌,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
“八百萬。”傅硯辭舉牌,手指撚動菩提的速度加快。
“一千萬。”周慕白舉牌,聲音有些發顫。
“一千五百萬。”沈敘舉牌,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兩千萬。”霍沉舉牌,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三千萬。”秦驍舉牌,拳頭緊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價格瘋狂攀升,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拉都拉不住。
拍賣師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三千萬!秦先生出價三千萬!還有更高的嗎?”
所有人都看向陸聿深。
陸聿深沒說話,隻是看著台上的那枚古錢,看了很久。
然後他舉起號牌。
“五千萬。”
全場死寂。
五千萬,買一枚市值不超過十萬的古錢。
這不是競拍,這是宣戰。
對那七個男人的宣戰。
也是在告訴所有人——柳如煙,是他的人。誰也別想碰,誰也別想搶。
顧西洲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盯著陸聿深,鏡片後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但最終,他沒有再舉牌。
傅硯辭低下頭,繼續撚動手串,但撚動的頻率更快了。
周慕白歎了口氣,放下了號牌。
沈敘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霍沉聳聳肩,放下了號牌。
秦驍死死盯著陸聿深,拳頭緊握,手背上青筋暴起,但最終,他也放下了號牌。
“五千萬一次!五千萬兩次!五千萬三次!”拍賣師重重敲下木槌,“成交!恭喜陸先生!”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更多的是一陣壓抑的、興奮的議論聲。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重頭戲,不是那枚古錢,而是這場較量。
陸聿深贏了。
用五千萬,買下了那枚古錢,也買下了對柳如煙的絕對掌控權。
工作人員將古錢裝在絲絨盒子裏,送到陸聿深麵前。
陸聿深接過盒子,開啟,看了一眼,然後遞給柳如煙。
“送你。”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送一顆糖。
柳如煙看著盒子裏的古錢,手指微微顫抖。
她抬起頭,看著陸聿深,眼圈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陸先生,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拿著。”陸聿深將盒子塞進她手裏,然後站起身,拉著她朝外走。
拍賣會還沒結束,但他顯然不打算繼續待下去了。
柳如煙被他拉著,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手裏緊緊攥著那個絲絨盒子,指尖冰涼。
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六道目光,像六把無形的刀,紮在她的背上。
冰冷,銳利,不甘。
還有一道目光……
她抬起頭,看向二樓。
二樓的欄杆後,站著一個身影。
裴清讓。
他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什麽表情,手裏撚著那串菩提,眼神深得像古井。
看見她看過來,他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像是在說:我等你。
柳如煙的心髒重重一跳。
然後她被陸聿深拉出了拍賣廳,拉出了城堡,拉上了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車廂裏很安靜,隻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陸聿深鬆開她的手,靠向椅背,閉上眼,像是累了。
柳如煙坐在他身邊,手裏緊緊攥著那個絲絨盒子,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車子啟動,駛出莊園,駛上盤山公路。
窗外,夜色深濃,沒有月亮,隻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漆黑的隧道。
不知過了多久,陸聿深忽然開口。
“那枚古錢,”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裏響起,平靜無波,“對你很重要?”
柳如煙的心髒猛地一跳。
她轉過頭,看著陸聿深。他依舊閉著眼,側臉在車窗外掠過的光影裏明明滅滅,看不清楚表情。
“我……”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我不認識……”
“裴清讓在敦煌給你的。”陸聿深打斷她,依舊閉著眼,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她心上,“八年前,你救了他,他給了你這枚古錢,說會找到你。”
柳如煙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他知道。
他什麽都知道。
從她接近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沒相信過她。他看著她演戲,看著她佈局,看著她周旋在那些男人之間,像看一場有趣的舞台劇。
而她,還自以為是的,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
原來,她纔是那個戲台上,被聚光燈照著,無處遁形的小醜。
“陸先生……”她的聲音幹澀得厲害,“您……都知道了?”
陸聿深睜開眼,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像兩點寒星。
“柳如煙,”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她心上,“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他頓了頓,盯著她的眼睛。
“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想幹什麽?”
柳如煙看著他,看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嘲諷的弧度。
她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說真話,或者……繼續撒謊。
但說真話,他會信嗎?
說她是福利院長大的棄嬰,是被培養的瘦馬,是逃亡的獵物,是頂級詐騙犯的傳人,是為了複仇和生存,不擇手段的獵人?
他會信嗎?
就算信了,他會放過她嗎?
不會。
柳如煙知道,不會。
因為陸聿深和她是一類人。他們都習慣了掌控,習慣了算計,習慣了將一切握在手裏。
而她是他的獵物,是他的藏品,是他的……所有物。
他不會放手。
永遠不會。
所以……
柳如煙低下頭,眼淚無聲地掉下來,砸在她手裏的絲絨盒子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陸先生,”她的聲音顫抖,帶著哭腔,“我……我可以解釋……”
“不用了。”陸聿深打斷她,聲音冰冷,“既然你不說,那就永遠別說。”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看著自己。
“柳如煙,記住,”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從今天起,你是我的人。真的,我的人。你的命,你的身體,你的心,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反抗的掌控。
“如果你再敢騙我,如果你再敢見他們,如果你再敢有別的想法……”
他頓了頓,盯著她的眼睛,眼神深得像古井,不起波瀾,卻暗流洶湧。
“我會毀了你。”
柳如煙看著他,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但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玩偶。
“我明白了,陸先生。”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陸聿深鬆開手,靠回椅背,重新閉上眼睛。
“記住你說的話。”
他說完這三個字,就不再開口,像一尊突然沉默的雕塑。
柳如煙坐在他身邊,手裏緊緊攥著那個絲絨盒子,眼淚無聲地往下掉,砸在盒子上,暈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水漬。
但她的嘴角,卻極慢、極慢地,勾起一個冰冷的、嘲諷的弧度。
毀了我?
陸聿深,你還是不懂。
我從地獄裏爬出來,早就被毀過無數次了。
而這一次……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絲絨盒子,指尖輕輕撫過那枚冰冷的古錢。
這一次,輪到我來毀掉一切了。
包括你。
車子駛入陸宅,停在主樓前。
陸聿深先下了車,沒等她,徑直走進宅子。
柳如煙跟在他身後,步子有些踉蹌,像是真的受了很大打擊。管家想扶她,她輕輕搖了搖頭,自己提著裙擺,踩著濕滑的石階,一步一步走上去。
走到二樓,陸聿深在書房門口停下,轉過身看著她。
“從今天起,”他開口,聲音冰冷,“你搬到我房間。”
柳如煙的心髒猛地一跳。
但她沒說話,隻是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陸聿深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推開書房的門,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柳如煙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無聲息。
她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走進去,反手關上。
然後她走到梳妝台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裏麵是那個老舊的絲絨盒子。
她開啟盒子,拿出裏麵的古錢,和陸聿深今天拍下的那枚,放在一起。
兩枚古錢,一模一樣。
銅綠色,圓形方孔,邊緣有些磨損,正麵刻著模糊的篆字。北宋的“淳化元寶”。
但隻有她知道,這兩枚古錢,一枚是真的,一枚是假的。
真的那枚,是八年前裴清讓給她的。
假的那枚,是三天前,她讓裴清讓找人仿製,送去拍賣會的。
一場戲。
一場演給陸聿深看,也演給那七個男人看的戲。
她要讓陸聿深以為,他掌控了一切,他贏得了較量,他牢牢握住了她。
她要讓那七個男人以為,她被迫屈服,她身不由己,她是陸聿深的囚徒。
她要讓他們所有人,都放鬆警惕。
然後……
柳如煙拿起真的那枚古錢,握在掌心。
冰涼的金屬硌著麵板,帶來一種真實的、堅硬的觸感。
她低頭看著那枚古錢,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很冷,像雪地上一點轉瞬即逝的光。
“快了。”她輕聲說,像在對自己許諾。
然後她將古錢放回盒子,鎖進抽屜。
轉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夜色深濃,沒有月亮,隻有幾顆稀疏的星子,在墨藍的天幕上閃爍。
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像地上倒懸的星河。
那麽亮,那麽遠。
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
她看著那片燈火,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走到衣櫃前,開始收拾東西。
搬到他房間?
好。
那就搬。
但這場遊戲,誰纔是真正的獵人,還不一定呢。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
細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像某種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