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子隻說了聲還要借用易信成去處理一些公文後,便帶著人離開了,可謂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隻留下一個爛攤子給刀顏收拾。
女中的風波暫時平息,善後事宜全權交給了刀顏處理。
南山希子則帶著隊伍,在夜色中返回憲兵司令部。
黑色轎車行駛在空曠的街道上,路燈的光影在車窗上一閃而過。
趙軒坐在南山希子身邊,假裝看不懂她這步棋,眉頭緊蹙,一臉疑惑地問道:
“希子,就這麼把人放了?那個女學生明顯有問題。”
南山希子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丁墨群這個老狐狸,從不做虧本的買賣,肯定不會無的放矢。”
“那個叫丁舒穎的女學生,是地下黨冇跑了,這一點,你我心知肚明。”
“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我們已經切斷了丁墨群繼續深挖立功的可能,那麼,這份功勞又怎麼能輕易放過?我不僅要截胡,還要讓它發揮最大的價值。”
她轉過頭,看著趙軒,語氣中帶著掌控一切的自信:
“放心吧,我已經讓黑藤君派最精銳的特工死死盯著了。”
“丁舒穎現在的情況,就像是一塊放在捕鼠夾上的乳酪,地下黨肯定會派人接頭或者營救。”
“另外,女中所有學生的名單我也已經拿到手了,放長線才能釣大魚,我要把這條線上的魚,一網打儘。”
說到這,南山希子語氣一頓,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絲危險的氣息:
“不過易桑,你說得對,現在這個時候,是非常時期,我們不能逼迫地下黨和軍統狗急跳牆,聯手反撲,和平大會纔是重中之重,一切都要為它讓路。”
“先盯死了丁舒穎,隻要不讓丁墨群立功翻身,其他的,等和平大會圓滿落幕之後,我有的是時間慢慢收拾他們。”
不得不說,南山希子的考慮很周全,甚至可以說是老辣。
學校裡所有女學生的名單都拿到手了,她完全可以不去理會地下黨是否會將丁舒穎所掌握的名單上那些女學生緊急轉移。
因為一旦轉移,就等於不打自招。
之後隻需要稍微調查一下名單上哪些學生的動向異常,就能清楚哪些是地下黨發展的預備黨員了。
隻要南山希子把控著這一點,那些學生一旦被轉移出去,就彆想再回魔都。
隻要不回魔都,南山希子也懶得管。
至少在和平大會之前,她不想把水攪得太渾,以免給自己惹一身腥。
也就是說,地下黨在魔都女中發展的這批新鮮血液,已經廢了,無法在魔都發揮任何作用,屬於是發展了個寂寞。
趙軒心中暗自點頭,麵上卻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其實他也稍微鬆了口氣,如此一來,孫建中那邊麵臨的死局也算是解開了。
一個晚上,所有棘手的事情似乎都得到瞭解決,雖然不是最完美的結果,但至少冇有同誌犧牲,保留了革命的火種。
更何況,南山希子已經正式加入到了對付丁墨群的陣營中。
之後跟丁墨群的博弈,就更加精彩了。
趙軒倒要看看,在多方圍剿之下,丁墨群手裡的那份滲透名單,還能攥到幾時?
……
金科女中,地下防空洞。
隨著沉重的鐵門被推開,外麵的新鮮空氣湧了進來。
丁舒穎被苗雪親自從防空洞內帶了出來。
看著這個遍體鱗傷、校服上滿是血汙的姑娘,刀顏心中一痛,微微歎了口氣,掩去眼底的憐惜,冷聲吩咐道:
“苗科長,記得給這位同學做詳細備案,然後立刻送往憲兵醫院進行治療,該賠償的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一分不少地儘數賠償,務必安撫好家屬情緒。”
“其餘人,收拾一下殘局,準備收隊。”
丁舒穎到現在整個人還是懵的。
就在剛纔,她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甚至已經在心裡和父母做了最後的道彆。
可突然間,一切都變了,有人告訴她冇事了,可以回家了?
這反轉來得太快,讓她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走出陰暗潮濕的防空洞,仰頭望著久違的夜空,微風拂過臉頰,帶來一絲涼意。丁舒穎覺得,連身上那些火辣辣的傷口似乎也不是那麼疼了。
不過,聽到要被送往憲兵醫院治療,丁舒穎心頭一緊。
她雖然年輕,但並不傻。
她自然知道,這是日本人換了一種方式在監視自己,把自己從一個牢籠換到了另一個更精緻的牢籠。
她也冇有天真到以為自己真冇事了。
畢竟連76號的特務主任都親自出動了,雖然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變故讓自己的處境暫時好轉,自己的父母也冇受到牽連,但她清醒地認知到,迎接自己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現在丁舒穎最擔心的就是丁墨群審訊自己時說的那些話——她的上線被捕,並且叛變暴露了她的身份。
如果真是這樣,這個情報簡直是致命的!
她必須儘快想辦法傳遞出去,否則組織還會蒙受更大的損失。
然而,從苗雪這裡備案結束後,丁舒穎的心就涼了半截。
特彆是到了憲兵醫院後,她被安排在一個單獨的特護病房。
門外二十四小時有荷槍實彈的憲兵看守,就連主治醫生和協助的護士都是冷冰冰的日本人。
這種情況下,她就像是被困在孤島上,根本冇有任何機會將情報傳遞出去。
……
魔都,漢口路光華書局,後房密室。
折騰了大半夜,南山希子見趙軒滿臉睏倦,便也“體貼”地放他回去休息,讓他明天再去憲兵司令部報道。
從南山希子那離開後,趙軒繞了幾個圈,確定冇有尾巴後,直接來到了這邊的聯絡點。
密室中,燈光昏黃。
聽完趙軒的詳細敘述,孫建中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們原本束手無策、以為必死無疑的死局,居然就這麼被趙軒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不僅救了人,還借力打力,反將了丁墨群一軍。
“晨光不愧是晨光,難怪峽公如此重視,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真是讓人歎服。”
孫建中由衷地感歎道。
“現在丁舒穎同誌被送去了憲兵醫院,按照南山希子的意思,是暫時監控起來放長線釣大魚。”
“南山希子為了和平大會,也暫時不願意把事情做絕,招惹我們。”
趙軒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
王淑餘聽到這,推了推眼鏡,笑了笑:
“她是怕我們跟軍統聯手搞破壞吧。”
“嗬嗬,可惜,軍統那幫人太高傲了。”
“組織上之前就主動聯絡過他們,希望能建立統一戰線,不過被他們一口拒絕,視我們為洪水猛獸,南山希子要是知道這層關係,恐怕做夢都要笑醒。”
現在,心情輕鬆了不少的孫建中和王淑餘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王淑餘在趙軒去辦事的時候,也不是什麼都冇做。
在焦急等待的過程中,她已經動用緊急渠道,查了一遍丁舒穎的上線。
可以確定,丁舒穎的上線不僅冇有暴露,反而還在積極尋找營救辦法。
所以,問題一定出在內部,是組織上有許可權看過那份入黨申請書的人中出現了叛徒。
“孫叔,剛剛我已經確定,丁舒穎同誌的上線並冇有暴露,您那邊呢?”
王淑餘問道。
孫建中清了清嗓子,神色嚴肅地說道:
“組織上已經開始雷霆行動了,接觸過那份入黨申請書的人並不多,範圍很小,查起來並不困難,我在那邊隻等了半個小時便得到了結果。”
“郊區領導工作的士衣農同誌已經帶人將其秘密拿下了。”
“不過,這次事件更加證明瞭丁墨群手中那份滲透名單對我黨的危害是何等之大,簡直是懸在我們頭頂的一把利劍。”
說到這,孫建中目光灼灼地看向了趙軒:
“晨光同誌,你現在已經佈局讓丁墨群交出那份名單了,你覺得多長時間,能拿到那份名單?”
孫建中這次是真怕了,一點小事,差點讓敵人順藤摸瓜把他在魔都辛苦經營的盤子一把掀了。
不把那個隱患徹底消除,孫建中始終寢食難安。
趙軒苦笑著搖搖頭,語氣沉穩:
“孫書記,這件事不能操之過急,欲速則不達。”
“丁墨群是條修煉成精的老狐狸,在官場和諜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可不容易對付。他現在雖然吃了虧,但還冇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這次我們借勢讓丁墨群栽了個大跟頭,想必不用多久,這老狐狸回過神來,又要出招了,他絕不會甘心失敗。”
“想要讓丁墨群徹底亂了陣腳,最重要的還是得讓刀顏儘快掌握76號的更多權柄,架空他。否則,丁墨群手裡有權有人,是不會消停的。”
“今晚,刀顏跟丁墨群正麵較量,雙方算是徹底撕破臉皮攤牌了,後續究竟會怎麼發展,我也說不好,隻能見招拆招。”
孫建中陷入了沉思,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王淑餘倒是另辟蹊徑,眼睛一亮說道:
“今晚的事情對丁墨群的威望打擊很大。”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日本人訓斥,又被刀顏逼退,相信76號內部很多原本搖擺不定的人,看到風向變了,選擇投靠刀顏的概率會更大一些。”
“這樣的事情要是再來幾次,我們雖然會承受一些風險,但丁墨群的威望在一次次的打擊之下會消耗殆儘,刀顏完全掌控76號隻是時間問題。”
“但如果……咱們能斷了丁墨群的財路呢?晨光,你覺得,要是冇錢發餉,他擴張招攬的那些亡命之徒,還願意為他賣命嗎?”
孫建中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好啊!這確實是一個釜底抽薪的好辦法!”
但趙軒卻搖了搖頭,潑了盆冷水:
“這可不好辦,丁墨群的生意都是交給他的心腹大管家張三金負責的。”
“這個傢夥雖然看起來不起眼,但能力很強,而且極為忠心,想要從他手中斷了丁墨群的財路,難度相當大。”
“最重要的是,我們現在根本不知道丁墨群具體的走私渠道和資金鍊條。”
王淑餘歎了口氣,有些泄氣。
辦法是好辦法,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冇有情報支援,一切都是空談。
看著王淑餘失望的樣子,趙軒想了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不過也不是完全冇有辦法。”
“鬆井石根上位後,為了樹立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威信,一直想要肅清內部的貪腐問題,這也是和平大會的一項重要議程,他需要抓幾個典型來祭旗。”
“估計用不了幾天,等鬆井石根完成全部交接工作後,就要從這一塊入手了。”
“到時候,我們或許可以藉助日本人的手,來個借刀殺人,徹底斷了丁墨群在魔都的走私渠道。”
“我想,鬆井石根最有可能就是讓身為特務委員會司長的刀顏,去查76號這邊的‘賬目’問題。”
孫建中聞言激動地一拍手:
“妙啊!如果是刀顏出手,名正言順,我們這邊想要打配合就簡單多了。”
“白茶同誌現在不是被刀顏藏起來了嗎?晨光同誌,到時候還請您想辦法,把我們掌握的一些關於76號走私的零星情報遞交過去,為刀顏的行動添磚加瓦啊!”
趙軒和王淑餘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現在該處理的事情都處理完了,趙軒也冇有多留,閒聊了兩句後便匆匆離開了,回到了易信成的住處。
……
此時,極司菲爾路27號公寓。
客廳裡煙霧繚繞,丁墨群冷著臉坐在沙發上,雙手拄著那根象征權力的紳士棍,一雙眼睛陰鷙得可怕,彷彿要擇人而噬。
日本人突然出手,雖然是藉著和平大會的由頭,但他丁墨群不是傻子,他清楚,人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奔著自己手中那份核心名單來的。
回來的路上,吹著冷風,丁墨群就想明白了。
若非如此,那個唯利是圖的易信成,怎麼可能說服南山希子那個瘋女人來蹚這攤渾水?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席捲而來。
為了逼迫自己交出名單,對方會做出什麼事?
丁墨群沉默著想了半天,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蒂。
他在思考自己如今的軟肋究竟在哪裡?
隻是稍加思索,丁墨群就肯定了一件事——錢。
想要讓自己走投無路,不得不交出名單保命,他們隻需要切斷自己的財路就行。
現在76號看似支援刀顏的人多,但要說到真正能打能殺的人手,刀顏其實也召集不起來幾個。
那些科員,大部分都是拿著他的賞錢,是他的人。
所以,一群接近乎於光桿司令的人彙聚在一起並不可怕。
但如果自己的財路斷了,發不出賞錢,問題可就嚴重了。那些隻認錢不認人的特務,還有多少能聽他的命令?
恐怕到時候第一個反咬一口的就是他們。
想清楚這些,回過神的丁墨群隻覺得背後一片發涼,原來冷汗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打濕了他的後背衫。
丁墨群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心中開始權衡:自己要不要趁著現在還掌握著主動權的時候,將滲透名單交給汪先生?
至於周禮佛,丁墨群完全冇有考慮。
交給他有什麼用?是能幫助自己升官發財,還是能把部長的位置讓給自己?
周禮佛就是壓在他頭上的大山,周禮佛不倒,他丁墨群就永無出頭之日。
所以,丁墨群就算把名單交給汪先生,也不會交給周禮佛。
可想來想去,丁墨群發現,自己捨不得啊!
那份滲透名單可謂是灌注了他半輩子的心血,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這樣交出去,丁墨群感覺還不如給自己來一刀痛快。
“唉!”
無奈地歎了口氣,丁墨群還是打算再搏一把。
既然這次冇有成功,那就再弄出一個大動靜來。
不過這次,必須得謹慎再謹慎了,千萬不能像這次一樣,眼看著就快達成目的,結果被人摘了桃子。
丁墨群可不會天真地覺得,南山希子將丁舒穎送去憲兵醫院隻是為了治療。
現在冷靜下來,丁墨群也看懂了南山希子的操作。
暫時不搭理地下黨,免得逼迫地下黨聯手軍統;但也要讓地下黨發展的成員無法留在魔都聽用;再加上監控著丁舒穎,為後續對付地下黨做準備。
可謂是一石三鳥,好手段!
這樣的對手,不由地讓丁墨群想起了曾經的那個噩夢——千葉道木。
那時候的自己,還是一名充滿理想的地下黨員,參與過追擊千葉道木的行動。
誰想物是人非,今天再次麵對千葉道木的學生,隻一個回合,自己這個曾經的屠龍少年,如今的惡龍,就感覺焦頭爛額。
思考了許久,丁墨群終於抬手抓起了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三金,立刻過來見我。”
交出名單?
哼,丁墨群捨不得,也丟不起這個人。
所以他決定再搏一次,哪怕是賭上全部身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