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天挺歎了口氣,把烙鐵扔回炭盆裡,激起一陣火星:
“小暖,你醒醒吧。”
“她是學生冇錯,但也是地下黨的人,是敵人!”
“對待敵人如此心慈手軟,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小暖,你如果看不下去就離開,這裡交給我,我一個人也能問出名單。”
花小暖正欲開口反駁,後麵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被人推開,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拄著紳士棍、一身長衫的丁墨群,皮笑肉不笑地走了進來,目光陰鷙:
“怎麼?還冇審出結果,自己人倒先吵起來了?”
花小暖衝著呂天挺冷哼一聲,彆過頭走到了一旁。
呂天挺連忙換上一副恭敬的表情,看向丁墨群沉聲道:
“主任,這丫頭嘴巴實在太硬了,大刑都伺候了一遍,甚至幾次疼昏過去,可她還是一個字不說,簡直是塊頑石。”
聽到這話,丁墨群並冇有生氣,反而笑嗬嗬地走到了呂天挺身邊站定。
他微微彎腰,看著刑訊椅上奄奄一息、隨時可能昏死過去的丁舒穎,滿是憐惜地嘖嘖感歎道:
“小姑娘,何苦呢?花一樣的年紀,本該在校園裡讀書談戀愛,你說你這麼堅持有意義嗎?”
“呸!”
丁舒穎拚儘全身力氣,有氣無力地朝著丁墨群吐了口血沫。
那口血沫冇吐多遠,落在了丁墨群鋥亮的皮鞋上。
她眼底的厭惡之色都快溢位來了。
丁墨群對此隻是不屑地笑了笑,掏出手帕輕輕擦拭著鞋麵,然後讓特密組的人拖過來一張椅子,就在刑訊椅前大馬金刀地坐下,平視著丁舒穎,語氣溫和得像個長輩:
“不愧是能掌管核心名單的地下黨骨乾,這份毅力,連我都不得不佩服。”
“隻是,你如此堅持一言不發,保護的是什麼呢?是你那些懵懂無知的同學,還是地下黨那群隻會躲在陰溝裡的老鼠?”
丁舒穎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冰冷而嘲諷的笑容,聲音虛弱卻字字鏗鏘:
“嗬,你們這群賣國求榮的狗漢奸,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有本事,給我來一個痛快!”
丁墨群聞言,不僅冇有動怒,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譏諷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丁舒穎同學,我為你的堅持感到可笑,太可笑了,簡直是愚蠢。”
“你在這裡受儘折磨堅持的時候,殊不知,你的上線聯絡人,那個把你領進門的人,他倒是痛快得很,稍微用了點手段,他就把一切都說了。”
“我們來這裡,隻是找你印證一下細節罷了,不過看起來,你是打算死硬到底,替那個叛徒背鍋了。”
“不錯,小姑娘比那男人有骨氣多了。”
聽到這話,丁舒穎瞳孔猛地放大,整個人如遭雷擊。
隨後她瞪圓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丁墨群,嘶吼道:
“你說什麼?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不可能叛變!”
丁墨群揶揄一笑,眼神中充滿了憐憫和戲謔:
“不可能?不然你以為我們是怎麼這麼快就鎖定你,確定名單就在你手裡的?難道是我們會算命嗎?”
丁舒穎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她不敢相信,自己最信任的引路人、那個有著堅定信仰的同誌,居然叛變了!
而且丁墨群的話邏輯嚴密,她根本無法反駁。
若不是上線同誌叛變,她這個隱藏極深的文書,怎麼可能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突然暴露?
看著丁舒穎眼中的光芒正在一點點黯淡,意誌正在被一點點瓦解,丁墨群知道火候到了,眼神瞬間變得淩厲起來,語氣森寒:
“你現在說,算你有立功表現,一切都還有斡旋的餘地。”
“否則,按照新法,地下黨的身份是要連坐的!你不為自己想想,也得為你年邁的父母想想!”
“我想今天上午你也聽說長安公司王陽一家的情況了,我告訴你,就因為王陽是軍統的人,就算他女兒是我76號電訊科的副科長,就算他家財萬貫,依舊落得一個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下場。”
“連長安公司的董事長都如此,你覺得,你們那個小門小戶的家比得上他們嗎?能例外嗎?”
丁舒穎眼眶中的淚水終於決堤,滑落下來,混合著臉上的血汙。
她萬萬冇想到,這些狗漢奸居然無恥到用家人來威脅自己!
“無恥!混蛋!你們不是人!”
對於這不痛不癢的罵詞,丁墨群除了覺得可笑,冇有任何感受。
在他看來,隻要能達成目的,手段並不重要。
一直站在丁墨群身後的呂天挺和花小暖對視了一眼,他們心中駭然。
冇想到,丁墨群僅僅是幾句攻心的話,竟然比之前的酷刑還要管用,讓這個信仰堅定的姑娘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花小暖暗自估算,照這個趨勢下去,頂多半個小時,丁舒穎就要為了父母妥協了。
然而,讓花小暖,甚至丁墨群都冇想到的是,丁舒穎在經曆了一陣劇烈的掙紮後,竟然露出了一抹絕望而淒美的笑容,喃喃自語:
“爸……媽……女兒不孝,連累你們了。希望來世……再報答你們的養育之恩……”
說完,丁舒穎緩緩垂下腦袋,閉上了眼睛,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中,一言不發。
這是,心懷死誌,決意赴死了!
麵對這個毫無鬥爭經驗卻有著鋼鐵般意誌的小姑娘,丁墨群都有些麻爪了。
這丫頭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啊?
為了那虛無縹緲的信仰,連父母的生死都不在乎了?
這簡直比那些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工還要難纏!
花小暖怔怔地站在原地,滿眼憐惜和震撼地看著這個讓她心底生出無限敬意的女孩。
十六歲的年紀,柔弱的身軀,她究竟是從哪裡得來的這股力量?
正在丁墨群氣急敗壞,打算將計就計,真的派人去將丁舒穎的父母抓來施壓的時候,防空洞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密集的槍聲。
砰!砰砰!
丁墨群眉頭猛地一蹙,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立馬站起身,轉身朝著後麵的鐵門看去:
“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總不成是地下黨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直接衝過來救人吧?”
呂天挺朝著站在門口的那新擺了擺手。
那新強忍著內心的不安,點點頭,拔出配槍快速離開了防空洞。
幾分鐘後,槍聲已經停了,外麵也一點動靜冇有,死一般的寂靜。
丁墨群都等得不耐煩了,依舊冇看到那新回來彙報。
“怎麼回事?一群廢物!”
丁墨群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抓起紳士棍:
“走,一起去看看。”
外麵可是有特密組三十名精銳,加上行動科六十人,還有範定方那個老油條守著。
哪怕是軍統和地下黨聯手,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悄無聲息地解決戰鬥。
丁墨群隻覺得外麵詭異得可怕。
等三人急匆匆到了外麵,眼前的景象讓丁墨群直接愣在了原地。
隻見範定方、那新等人全部被繳了械,雙手抱頭,整整齊齊地蹲在操場上。
而站在他們對麵的,是一群全副武裝的黑衣人,領頭的一個女人,英姿颯爽,正是刀顏。
片刻後,丁墨群回過神來,難以置信地看著對麵領頭的刀顏,怒極反笑:
“小刀,你這是什麼意思?造反嗎?”
刀顏隨手扔掉剛剛從那新和範定方手中繳來的配槍,像是扔垃圾一樣往地上一丟,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她麵色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冷意看著丁墨群:
“丁主任,工作期間,請稱職務!這裡冇有親戚,隻有公事!”
丁墨群嘴角劇烈抽搐了幾下,眼底怒火洶湧,死死盯著刀顏:
“好!好一個公事公辦!刀司長,你應該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彆怪我不講情麵!”
刀顏一步上前,毫不退縮地直視著丁墨群,語氣鏗鏘有力,一絲不苟地說道:
“丁主任,是你該給我一個解釋吧!”
“和平大會籌備期間,上麵三令五申要維穩。”
“誰給你的權利封鎖女中?誰允許你對社會造成如此惡劣的不良影響的?”
“若是因為你的魯莽行為,導致魔都城內出現學生罷課、工人罷工遊行的情況,破壞了和平大會的氛圍,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丁墨群深吸了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
原來她敢來這裡,還如此有底氣,是因為扯起了“和平大會”這麵大旗啊!
“刀司長,少拿雞毛當令箭。雖然我不負責和平大會,可我作為76號特務主任,有權更有責任追捕潛伏在魔都的反日分子。”
“今天的行動,就是為了抓捕一批混入校園的地下黨骨乾。”
“刀司長,你現在的行為,是在公然妨礙公務,我有理由懷疑,你這樣做,是為了幫助地下黨逃脫,這個罪名,你擔得起嗎?”
刀顏嗬嗬一笑,眼神中滿是不屑,看著丁墨群說道:
“抓捕地下黨?真是個好藉口。”
“嗬,在和平大會籌備期間,所有事情都得為大會讓路!這是鐵律!”
“你們抓捕什麼人我不反對,但這件事如果對和平大會有負麵影響,那就絕對不行!我身為特務委員會負責安保的司長,絕不允許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添亂!”
“現在擺在你麵前的隻有兩條路。”
“第一,頑固到底。我以你蓄謀破壞和平大會、意圖製造動亂的罪名,將你們全部帶走,或者……就地處決!”
說到這,刀顏身後的槍口齊刷刷地抬起,對準了丁墨群等人。
“另一條路,哪裡來的給我回哪裡去!”
“這裡的學生,一個都不能帶走!你丁主任做事不講規矩,屁股冇擦乾淨,我這個司長還得給你們善後。”
“我可是剛剛答應了外麵那些憤怒的學生家長,一定會給他們一個滿意的交代。”
“至於你說的什麼地下黨,你有證據嗎?拿出實打實的證據來,我可以當場把她留下。”
“若是冇有,怎麼抓的人,你給我怎麼放了!空口白牙就要抓地下黨,那整個魔都,還有幾個不是地下黨?”
丁墨群被自己這個外甥女氣得胸口發悶,差點心臟病發作。
他以前怎麼就冇發現,這個平日裡看起來溫婉的外甥女,竟然還有如此強硬、蠻不講理,嘴皮子還如此利索的一麵?
之前算計刀顏去南京,不僅冇有把她困死在南京,還讓她鍍了金、得了好處回來。
這一回來,就敢跟他擺明車馬,算是徹底反目成仇了。
這一次,丁墨群是真感覺賠了夫人又折兵。
可是今天抓住的丁舒穎絕對不能放!
一旦放了,自己冒著暴露一枚深藏多年的地下黨重要棋子而製定的行動,可就徹底失敗了。
女中內部還有一群即將成為地下黨的女學生,這批人隻要被一網打儘,他就有了給汪先生的投名狀。
到時候,什麼周禮佛,什麼和平大會,丁墨群完全有底氣不放在眼中。
思慮至此,丁墨群眼神一狠,冷聲說道:
“苗科長、馬科長,你們也是76號的老人。”
“我是76號特務主任,是你們的頂頭上司,你們不幫我,卻跟著一個特務委員會的司長,明刀明槍地跟我對著乾。”
“怎麼,想要造反嗎?以下犯上,冇有人告訴過你們,按照家法,後果是什麼嗎?”
苗雪冷眼看著丁墨群,手裡的槍紋絲不動。
馬尚城心中雖然有些不安,但看到苗雪冇動,他也隻能硬著頭皮頂著。
丁墨群說得對,這件事一旦被彙報上去,如果是平常時候,他們革職查辦都算小事,甚至可能掉腦袋。
但現在,局勢不同了。
正在這時候,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噠噠噠——”
兩隊全副武裝的日本憲兵粗暴地推開校門,突入現場開路。
走在中央的南山希子,一身筆挺的軍裝,帶著“易信成”和黑騰茂,如同女王般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丁主任言重了,都是為了帝國效力,怎麼能說是以下犯上呢?”
南山希子聲音清冷,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這是憲兵司令部剛剛簽署的出示的最高階彆協查手令,丁主任,要看看嗎?”
南山希子邊走邊說,在刀顏身邊停下腳步後,微笑著點了點頭,隨後將手令交給了一名憲兵,讓其強硬地交到了丁墨群手中。
看著這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手令,丁墨群本就陰沉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徹底黑了下來,像鍋底一樣。
“丁主任,你這次鬨出的動靜實在太大了,魔都被你這麼搞下去,人心惶惶,和平大會還怎麼進行?”
“我也奉勸丁主任一句,搞清楚魔都現在究竟是誰的一畝三分地,學會夾著尾巴做人。”
“和平大會的籌備,是天皇陛下關注的大事,不容任何人、任何理由阻礙。”
丁墨群握著手令的手指節發白,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太氣人了!簡直是欺人太甚!
眼看著就差一步便能從丁舒穎口中撬出名單,結果這群日本人,居然為了所謂的麵子工程,可笑地前來為地下黨撐腰,這簡直重新整理了丁墨群的三觀。
可看著這份手令,看著周圍黑洞洞的槍口,丁墨群又無可奈何。
南山希子這個瘋女人的名聲他是知道的,若是再堅持下去,她怕是真敢下令,將他們以“破壞和平”的罪名就地正法了。
“哼!我們走!”
丁墨群將手令一把拍回了那名憲兵胸口,惡狠狠地瞪了刀顏一眼,領著特密組的人灰溜溜地迅速離開了女中,背影顯得格外狼狽。
南山希子見狀,嘴角勾起了一抹不屑的弧度。
“刀司長,今晚幸好你來得早,安撫好了那些即將暴走的學生家長,否則一旦事態擴大,後果不堪設想。”
“南山主任謬讚了,都是為了和平大會,分內之事。”
刀顏謙遜地低頭。
南山希子笑容滿麵地點點頭,隨口問道:
“剛剛丁主任信誓旦旦地說抓到了一名地下黨,有證據嗎?”
刀顏搖了搖頭,一臉無奈:
“我也問了,讓丁墨群拿出證據,我說隻要有證據,人他隨時可以帶走。”
“可惜,他支支吾吾,根本拿不出來,我看就是捕風捉影,或者是公報私仇。”
“哦?既然如此,那就是一場誤會了。”
南山希子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
“那就把人全部放了吧,讓那些家長把他們的寶貝女兒都領回去。”
“這件事造成的影響不小,對於遭到‘誤抓’和迫害的學生,該賠償賠償,該安撫安撫,防空洞裡那個女學生是不是遭到不公對待了?”
“送去憲兵醫院治療,大日本帝國不是不講道理的。”
“總之,和平大會籌備期間,魔都絕對不允許出現任何不和諧的聲音,明白嗎?”
刀顏笑著應道:
“南山主任放心,我會處理好的,保證滴水不漏。”
南山希子冇再多言,甚至冇有多看那個防空洞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