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扮豬吃虎------------------------------------------,湯是骨頭熬的,擱了點醬油和豬油,香得很。可吃到嘴裡,總覺得不是滋味。。,這個年紀的男人應該還在學堂裡唸書,或者跟著師傅學門手藝,冇事跟街坊的兄弟喝喝酒、吹吹牛。可他現在已經撐起了一個包子鋪,每天起早貪黑,跟四十歲的人一樣操心。,是讀不起。父親五十多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他十二歲就輟了學,在灶台前跟著學做包子。但好歹父親早年上過私塾還順便教他讀書認字,幾年下來,手藝和讀書比他爹還強。,守著爹媽,安安穩穩過日子。?,街上行人匆匆,每個人都低著頭,像是怕被人認出來。遠處傳來日本人的軍車轟鳴聲,街角的崗哨裡,兩個日本兵端著刺刀,目光陰冷地掃過每一個路人。,哪來的安穩?,陳安生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從抽屜裡拿了二十塊錢,揣進兜裡,往外走。“安生,早點回來。”劉秀蘭在身後叮囑。“知道了。”“聽雨軒”,在這條街上算是體麵的地方。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姓周,街坊都叫他老周,長得精瘦,顴骨有點高,說話慢條斯理的,見誰都笑嗬嗬,一雙眼睛卻總像在打量什麼。,一股茶香撲麵而來。“安生來了!”陳明心已經坐下了,旁邊還有兩個女人,是王太太和張太太。,保養得好,麵板白嫩,手上戴著個翡翠鐲子,一看就值錢。她正嗑著瓜子,見陳安生進來,眼皮都冇抬一下。
張太太年輕些,三十出頭,瘦長臉,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個精明人。
“姑,王太太,張太太。”陳安生憨笑著挨個打招呼,在一張空椅子上坐下。
“會打麻將嗎?”陳明心問。
“會一點,打得不好。”
“冇事,輸贏不大。”陳明心開始碼牌,“今天玩小點,一毛錢一番。”
陳安生心裡算了一下,一毛一番,手氣再臭,一下午輸個兩三塊頂天了。行,扛得住。
牌局開始。
陳安生的牌技確實臭,或者說,他故意打得很臭。
該碰的不碰,該吃的不吃,明明聽牌了還打生張,三兩下就點炮。
“哎喲,安生,你又點炮了!”陳明心笑著推倒牌,“清一色,三番。”
“姑手氣好。”陳安生憨笑著遞過去三毛錢,肉疼得要命,但麵上一點都不顯。
“你這牌技,真是冇救了。”王太太難得開口,語氣裡帶著點不屑,“打了兩圈了,一把冇胡過。”
“我就是來湊數的,陪姑和太太們開心。”陳安生搓著手,一臉不好意思。
其實他心裡門清,王太太今天手氣最差,輸了好幾塊了,心情不好,他纔不會在這個時候贏牌,那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陳明心瞥了王太太一眼,笑著說:“我們家安生就是老實,打牌都不會耍心眼。不過這孩子做包子是一絕,改天讓他在家做一桌,請太太們嚐嚐。”
“那敢情好。”張太太接話,“安生那大亂燉餡的包子,我家那位吃過一次,唸叨了好幾天。”
陳安生憨笑著應了,姑媽這是在幫他拉關係。在這條街上做生意,跟這些太太們處好了,鋪子才能開得安生。
牌局繼續。
女人們打牌,嘴是不會閒著的。
“聽說了嗎?日本人要在碼頭建倉庫,要征咱們這條街的勞力。”張太太一邊出牌一邊說。
“征勞力?”陳明心皺眉,“給錢嗎?”
“給什麼錢?管頓飯就不錯了。”張太太撇嘴,“我家那個說了,每家每戶得出一個男丁,不去就罰錢。”
陳安生心裡一緊,家裡就他一個年輕男人,父親都五十了,這要是被抓去……
他麵上不動聲色,隨口問:“什麼時候征啊?”
“下週一。”張太太看了他一眼,“你家就你一個壯勞力吧?那可跑不了。”
陳安生憨憨一笑,冇接話。
陳明心皺了皺眉,冇說什麼,手裡的牌打得更用力了些。
“哎呀,不說這些煩心事了。”王太太忽然開口,“你們知道嗎?山田太君的太太要過生日了,正愁送什麼禮呢。不過安生我聽說山田太太對你家包子讚不絕口,不過人家過生日,我這送包子確實拿不出手。”
山田太君是這一片日本人的頭頭,小隊長,三十來歲,留著小鬍子,眼神陰冷。陳安生見過幾次,每次來都帶著兵,嚇得他腿軟。
“山田太太喜歡什麼?”張太太問。
“聽說是喜歡中國的東西,絲綢、瓷器什麼的。”王太太歎了口氣,“可這些東西現在哪買得起?動輒幾百塊。”
“幾百塊?”張太太咂舌,“那確實送不起。”
“送不起也得送啊。”王太太壓低了聲音,“我家那位說了,這次生日宴,全城的頭麪人物都要去,要是禮送輕了,以後日子不好過。”
陳安生一邊摸牌一邊聽,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些話。
山田太太過生日,這事倒跟他沒關係,但跟這條街上所有做生意的人都有關係。日本人高興了,大家日子好過點;不高興了,隨便找個由頭就能封了你的鋪子。
“安生,到你了。”陳明心提醒。
“哦,好。”陳安生隨手打出一張牌。
“胡了!”王太太忽然推倒牌,臉上難得露出笑意,“杠上開花,五番!”
“王太太手氣來了!”陳安生笑著遞過去五毛錢,心裡卻盤算著另一件事,下週一的勞力征調,得想個辦法躲過去。
牌局一直打到五點,陳安生輸了四塊六毛錢。
不多,但也夠他心疼一陣子了。
他起身告辭,陳明心拉著他的手說:“明天再來啊,還是這個時間。你姑我三缺一就指著你了。”
“行,姑。”陳安生憨笑著應了。
出了茶館,秋風吹來,他打了個寒顫。
天快黑了,街上行人更少了,幾個日本兵端著槍從他身邊走過,目光在他年輕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陳安生低著頭,加快腳步回了包子鋪。
晚上,陳安生和父母一起收拾鋪子。
“今天輸了多少錢?”劉秀蘭問。
“四塊六。”
劉秀蘭心疼得直抽抽:“四塊六!能買多少麪粉了!”
“媽,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陳安生一邊洗碗一邊說,“姑也是好意,幫我跟那些人拉關係。不處好了,咱們這鋪子能開得安生嗎?”
“你姑說得對,該花的錢不能省。”陳德福坐在門檻上抽菸,渾濁的老眼裡透著無奈,“那些人得罪不起。”
劉秀蘭不說話了,轉身去和麪,明天的包子得提前準備。
陳安生洗完碗,回到自己那間小屋,點上煤油燈。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收拾得乾乾淨淨。桌子上放著一本《水滸傳》,翻了一半,書頁都捲了邊,那是他攢錢買的,翻來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坐在桌前,拿出今天的花銷賬本,一筆一筆地記:
麪粉:15元
豬肉:8元
菜油:3元
煤炭:2元
打牌輸錢:4.6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