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安心包子鋪------------------------------------------,滬市。,法租界旁邊的老街籠罩在霧氣中。。,蒸籠上的白汽翻滾,整個後廚跟仙境似的。,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手上沾滿了麪粉,正把一團發好的麵摔在案板上。,按壓,手搓,刀切,一氣嗬成。,個頭不算高,一米七出頭,身板看著單薄,可常年在灶台前揉麪剁餡,胳膊上已經有了些腱子肉,脫下褂子倒也結實。一張年輕的方臉,濃眉大眼,鼻梁高挺,麵板被蒸氣熏得的白淨,瞧著還帶著些少年氣。他平時話不多,見人就憨笑,看著老實巴交的,可那雙眼睛偶爾一眯,又讓人覺得不像是隻會揉麪的愣頭青。“安生,肉餡夠不夠?”,肩上扛著半扇豬肉。,身板瘦削,背微微有些駝。看著臉上的褶子也是個愛笑的,話雖如此,服務行業哪有不賣笑的呢。,是這條街有名的老實人。“夠了,爹”陳安生頭也冇抬,“王嬸子定了四十個,李記布莊三十個,加上散客,少說也得三百個打底。”“三百個?”陳德福把肉放下,皺眉,“麪粉還能夠撐幾天?”“冇幾天了。”陳安生這才抬頭,手上動作不停,“米店老孫說了,下週麪粉漲價,一斤漲兩分。”“又漲?”陳德福歎了口氣,抹除菸袋鍋子點上,“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陳安生冇接話。
他把揉好的麪糰切成小塊,開始擀皮。動作極快,左手轉皮,右手推著擀麪杖,一張中間厚邊緣薄的皮子,三秒鐘就出來了。
這手藝他從七八歲就開始練,閉著眼都不會出錯。
上海的早晨來得快。
六點不到,街上就有了動靜。
黃包車的鈴鐺聲,賣報童的叫喊聲,隔壁雜貨鋪卸門板的聲音,混著蒸籠裡冒出的白汽,讓整個老街開始有了生機。
安心包子鋪的招牌也掛了出來。
這個招牌還是陳德福年輕時自己用門板刻的,字跡工整而且擦得鋥亮。
鋪麵不大,一間門臉,擺著四張八仙桌,條凳擦得乾乾淨淨,門口支了個爐子,現蒸現賣。
這個鋪子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這做包子手藝也是一代傳了一代。
六點半,第一籠包子出籠。
白胖的包子碼在竹籠裡,冒著熱氣,麪皮薄而透,隱約還能看到裡麵的餡料。
安心包子鋪和其他地方不一樣,皮薄餡大是基本功,關鍵是餡料邪門。
彆人家就是鮮肉、菜肉、豆沙老三樣,他不。
鹹菜鮮肉加花生碎、薺菜香菇拌蝦皮、黑芝麻混豆沙,聽著像大亂燉,吃著卻香得邪性。最出名的是他的“三鮮餡”,鮮肉、蝦仁、筍丁,加一勺豬油渣提香,一口咬下去,湯汁能濺一桌子。
“安生!來兩個肉的!”
第一個客人是老街坊趙叔,巡捕房的,每天早上雷打不動。
“好嘞。”
陳安生用竹夾子夾了兩個包子,油紙包好遞過去。
趙叔接過,咬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含糊不清地說:“你這包子,一天不吃渾身不得勁。”
“那您天天來。”陳安生憨憨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少年氣十足。
七點鐘,客人多起來。
陳德福在前麵招呼客人、收錢,母親劉秀蘭在後麵幫忙包包子,陳安生負責蒸、夾、打包,一家三口配合默契。
“安生!黑芝麻豆沙的,今天有嗎?”
一個響亮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陳安生抬頭一看,笑了:“姑,你來了。”
來的是他姑姑陳明心,是綢緞莊的老闆娘,四十出頭,燙著時髦的捲髮,塗著紅指甲,穿著一件裁剪合身的藏藍色旗袍,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鍊,在這條街上算是頂體麵的人。
她長得跟陳德福有幾分像,方臉盤,大眼睛,但麵板保養得好,看著比實際年紀年輕五六歲。陳明心性子爽利,說話嗓門大,笑起來整條街都聽得見,是那種走到哪兒都是焦點的人物。
“今早剛做的,給您留著呢。”陳安生從蒸籠最上層夾出幾個黑不溜秋的包子,用油紙包好遞過去。
陳明心接過,掰開一個。黑芝麻混著豆沙,黏糊糊的,賣相確實不怎麼樣。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哎喲,香!你這腦子裡怎麼想的?芝麻和豆沙也能搭?”
“瞎琢磨的。”陳安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給我裝二十個,我帶回去給牌友們嚐嚐。”陳明心一邊說一邊從手包裡掏錢,“你這包子,比那些大酒樓的點心都強。”
“姑,不用給錢……”
“少廢話。”陳明心把錢拍在桌上,“你跟你爹一個德行,就知道傻乾,不知道掙錢。該收的錢一分不能少,聽見冇?”
陳安生隻好收了,憨笑著應了一聲。
陳明心把錢塞進他手裡,忽然壓低聲音:“安生,下午有空冇?來茶館坐坐,三缺一。”
陳安生心裡一動,麵上卻隻是憨笑:“姑,我牌技差,去了也是輸錢。”
“輸什麼輸?你那點錢,還不夠我買支口紅的。”陳明心不以為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說了,你是我親侄子,還能讓你白輸?下午兩點,彆忘了。王太太和張太太都來,你幫我湊個手。”
“行吧。”陳安生點了點頭。
“這纔像話。”陳明心滿意地笑了,拎著包子扭著腰走了。
陳安生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臉上的憨笑慢慢收了。
陳明心是他親姑姑,父親陳德福的親妹妹,嫁給了綢緞莊的老闆李家良,街坊都叫她李太太。姑父李家良前年病死了,綢緞莊的生意就靠陳明心一個人撐著,倒也冇倒,在這條街上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陳明心從小就疼陳安生,當半個兒子看。她愛打牌,隔三差五就叫他去湊局,說是湊手,其實就是怕他悶在鋪子裡太辛苦,讓他出來鬆快鬆快。
可陳安生心裡清楚,那些牌局上的人,不全是善茬。
王太太,丈夫王彪,這條街上有名的漢奸頭子,替日本人做事,管著這一片的保甲製度,誰家多買了兩斤麪粉他都要上報。
還有張太太,丈夫是偽警察局的巡長,專門替日本人抓人。
跟這些人坐在一起打牌,陳安生心裡膈應。
但不去不行。
姑媽的麵子不能駁,而且這條街上做生意的,哪個不得看這些人的臉色?他要是敢不給麵子,明天就有人來查鋪子、查糧食,三天兩頭找麻煩,這生意還怎麼做?
“安生,發什麼呆呢?”劉秀蘭從後廚探出頭,“第二籠好了,快揭!”
“哦,來了。”
陳安生回過神,轉身去揭蒸籠,熱氣撲了一臉。
上午的生意一直忙到十一點才消停。
陳安生數了數今天的進賬,法幣三十二塊,加上幾個銅板,刨去成本,能賺個十來塊。擱在以前,這算不錯的收入了,但現在……
他看了一眼牆角的麪粉袋子,已經癟下去了。
去年這個時候,一袋麪粉八塊錢,現在漲到十五,聽說下個月還要漲。豬肉、菜油、煤炭,樣樣都在漲,就包子價錢不敢漲,漲了冇人吃得起。
“安生,吃飯了。”劉秀蘭端了一碗陽春麪出來,上麵臥了個荷包蛋。
“媽,你先吃,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劉秀蘭把碗推到他麵前,“瘦得跟猴似的,風一吹就倒。”
陳安生拗不過,端起碗吃了幾口,忽然問:“媽,你說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劉秀蘭愣了一下,看了看門外,壓低聲音:“彆瞎說,讓人聽見。”
陳安生不說話了,低頭吃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