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例行勘察】
------------------------------------------
警戒線在寒風中簌簌作響,兩個巡捕看見黑色轎車駛來,連忙扔掉菸頭立正。
林辰推開車門,深藍色大衣的下襬被風揚起。
他走到警戒線前,目光掃過那棟焦黑的樓體。
三層小樓此刻隻剩下一副骨架,窗戶空洞如眼窩,焦木的殘骸在冬日灰白的天色下像一具巨大的屍體。
“林顧問!”
年輕巡捕認出了他,急忙拉開警戒線。
“您怎麼來了?”
“例行勘察。”
林辰語氣平靜。
“特高科懷疑這棟樓裡可能藏有軍統遺留的線索。”
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特高課的通行證,在兩個巡捕眼前晃了晃。
金質徽章在陰沉的天空下閃著冷光。
“需要我陪您進去嗎?”
另一個巡捕殷勤地問。
“不必。”林辰搖頭。
“你們守好外麵就行。”
他彎腰穿過警戒線,靴子踏過滿地的碎玻璃和焦炭,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
樓內的情況比外麵看起來更糟。
爆炸是從二樓開始的,整層樓板塌陷了大半,燒焦的傢俱殘骸混雜著扭曲的金屬管件,堆積成一地狼藉。
空氣中依舊瀰漫著煤氣的腐臭和焦糊味,即使過了半個月仍未完全散去。
林辰在廢墟中緩慢穿行。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實則精準地掃過每一處可能藏匿資訊的角落。
倒塌的書架、燒燬的保險櫃、牆角的暗格……
這些都是交通站的標準配置。
走到二樓東南角的房間時,林辰停下了腳步。
這間房損毀相對較輕,四麵牆壁尚且完整,隻是窗戶玻璃全部震碎,地板上覆蓋著厚厚一層灰燼。
他蹲下身,手指在灰燼中細細摸索。
指尖觸到一塊硬物。
他摳出來,是一枚燒得發黑的銅質鈕釦,和他口袋裡那枚樣式幾乎一模一樣,隻是表麵的刻痕已被高溫抹去大半。
林辰將鈕釦擦乾淨,塞進大衣內袋。
起身時,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裡原本應該有一盆花,交通站的聯絡暗號之一。
花盆在爆炸中碎裂,但殘留的泥土裡,隱約能看見幾片燒焦的仙人掌碎片。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的街道。
貝當路是條僻靜的小街,兩側多是二層小樓,此刻大多門窗緊閉。
街對麵的一扇窗後,窗簾似乎動了一下。
有人在監視。
林辰不動聲色地轉身,繼續在廢墟中翻找。他故意踢倒一堆焦木,發出巨大的聲響,然後蹲下身假裝檢視什麼。
餘光裡,對麵那扇窗的窗簾又動了動。
十分鐘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什麼都冇有。”
他走出廢墟,對兩個巡捕說。
“爆炸破壞得太徹底了。”
“是是是........”年輕巡捕連聲附和。
“消防隊來的時候,火都燒到屋頂了,能剩下框架就不錯了。”
林辰點點頭,回到車上。
“回憲兵隊。”
車子發動,駛離貝當路。
後視鏡裡,那兩個巡捕重新點起了煙,懶洋洋地靠回牆邊。
但林辰知道,他們不是普通的巡捕。
特高課的人。
藤田果然在監視這裡。
那麼,“燕雀歸巢”的訊息,到底是沈秋霞用生命傳出的真情報,還是藤田設下的又一個圈套?
車子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緩慢行駛。
午後陰沉,街邊的梧桐樹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乾,像一隻隻伸向天空的枯手。
報童的叫賣聲從車窗縫隙裡鑽進來:
“號外號外!汪主席發表新年講話,號召東亞共榮!”
“大東亞聖戰節節勝利,皇軍光複華南三城!”
林辰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沈秋霞最後那個眼神——平靜,決絕,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麼?
期待他能收到那枚鈕釦?期待他能看懂“燕雀歸巢”的暗語?還是期待他……能活下去?
“林顧問,到了。”
司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車子停在憲兵隊大樓門前。
林辰推開車門,冷風灌進衣領,他緊了緊大衣,快步走進大樓。
走廊裡依舊寂靜,隻有軍靴踏在木地板上的迴響。
經過山本大佐辦公室時,門虛掩著,裡麵傳出日語的低語:
“……周佛海的案子必須儘快了結,金陵那邊催得很緊……”
“……梁仲春的審訊有進展嗎?……”
林辰冇有停留,徑直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鎖上門,他走到窗前,拉上厚重的絨布窗簾。
房間裡頓時暗了下來,隻有桌角的檯燈灑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那兩枚銅鈕釦,並排放在桌上。
一枚是沈秋霞塞給他的,邊緣有細微劃痕,裡麵藏著“燕雀歸巢”的紙條。
一枚是剛纔在貝當路廢墟裡找到的,燒得發黑,刻痕模糊。
林辰拿起那枚黑鈕釦,用指甲刀小心翼翼颳去表麵的焦黑。
銅質逐漸顯露出來,在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刻痕也漸漸清晰——不是劃痕,而是兩個極其微小的數字:37。
貝當路37號。
這是交通站的身份信物。
林辰放下鈕釦,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三日後,有人在貝當路37號的廢墟,等他。
但藤田也在監視那裡。
這是一場死局。
除非他能讓藤田相信,貝當路已經冇有任何價值。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遝空白信紙和那支特殊的鋼筆。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十分鐘後,一份詳細的勘察報告寫好了。
報告中,他詳細描述了貝當路37號的損毀情況,結論是:爆炸破壞徹底,無任何有價值線索殘留,建議撤銷監視。
但報告的最後,他用隻有內行才能看懂的筆法,隱晦地提到了一個細節:
“東南角房間窗台殘留花盆碎片,疑似仙人掌類植物,此類植物耐旱,或可用於傳遞長期暗號。”
這是一個餌。
如果藤田真的在監視他,一定會看到這份報告。
如果藤田足夠敏銳,一定會注意到這個無意中透露的細節。
那麼特高課的注意力,就會從貝當路37號的廢墟,轉移到仙人掌類植物這個線索上。
林辰放下筆,將報告裝進檔案袋,封口,蓋上自己的私章。
他起身,拉開窗簾。
窗外天色愈發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會壓下來。
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沉悶而悠長,一下,兩下,三下……
下午三點了。
距離去貝當路接頭,還有七十一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