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燕雀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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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裡的空氣凝固如鐵。
林辰一腳踹翻桌子的巨響還在狹小空間裡迴盪,門外走廊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秋霞被兩名特工粗暴地拽起,手銬在腕上勒出深紅血痕,但她脊背依舊挺直,眼神平靜得近乎詭異。
門被推開。
藤田芳政緩步走進來,深灰色西裝熨帖平整,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後落在林辰臉上。
“林顧問!”
他聲音溫和,卻帶著淬了冰的寒意,“好大的火氣。”
林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絲譏誚:“藤田課長精心編排的戲碼被拆穿,惱羞成怒了?”
“戲碼?”藤田緩步走到審訊室中央,皮鞋踏過散落的檔案。
“林顧問誤會了。”
“這隻是常規的內部甄彆程式——畢竟,死神可能就在我們身邊。”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沈秋霞。
“至於沈小姐……”
沈秋霞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極複雜的光芒。
“她確實冇有招供。”
藤田承認得乾脆,“但我給了她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林辰心中一動。
“什麼條件?”
“見她的親生弟弟最後一麵。”藤田微笑。
“沈小姐的弟弟去年被捕,關押在提籃橋監獄。”
“我答應她,隻要配合演完這場戲,就安排他們姐弟相見。”
沈秋霞的嘴唇微微顫抖。
這不是裝的——林辰能看出她眼中真實的痛楚。
但藤田的話還冇說完。
“當然,這隻是原因之一。”
他走到沈秋霞麵前,抬手托起她的下巴,“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在被捕前收到的最後一個指令——”
藤田轉頭看向林辰,一字一句:
“混淆視聽,掩護代號死神的特工。”
林辰的心臟猛地一縮。
沈秋霞是在執行軍統的命令?
不對……如果隻是軍統任務,她冇必要用那種眼神看他。
除非……
“可惜啊!”
藤田鬆開手,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沈小姐演得不夠好,被林顧問一眼識破。”
他退後兩步,對門口的特工擺了擺手。
“帶下去吧。”
“嗨依!”
兩名特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秋霞。
經過林辰身邊時,她忽然掙紮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向林辰的方向傾倒——
電光石火間。
一隻冰冷的手飛快地塞進林辰大衣口袋。
動作隱蔽得幾乎無法察覺。
林辰隻覺得口袋裡多了一枚硬物,圓形的,邊緣有細微的刻痕。
銅鈕釦。
沈秋霞被架穩,繼續向外拖去。
擦肩而過的刹那,林辰看到她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三天後……”
聲音細如蚊蚋,卻像針一樣紮進耳膜。
審訊室的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藤田走到窗邊,背對著林辰。
“林顧問今天表現得很精彩。”
他緩緩道,“不僅識破了我的試探,還敢當麵揭穿——勇氣可嘉。”
林辰冇有接話。
他在等藤田的下文。
“但我還是要提醒你,”藤田轉過身,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
“特高課對你的懷疑,不會因為今天的戲碼結束而消除。”
“我明白。”林辰平靜道,“我會繼續追查死神的下落。”
“很好。”
藤田點點頭,走到門口,卻又停住腳步。
“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他回頭,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沈秋霞的真實身份,不僅僅是軍統特工。”
“她還是紅黨在滬上交通站的二號聯絡員。”
“而她犧牲的父親老餘——”
藤田頓了頓,笑容加深。
“是她的親爹,也是她的上線。”
門輕輕關上。
審訊室裡隻剩下林辰一人,還有滿地散落的檔案和翻倒的桌椅。
他站在原地,足足站了三分鐘。
然後緩緩伸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那枚銅鈕釦。
鈕釦表麵光滑,但邊緣有一道細微的劃痕——那是緊急情況下使用的特殊標記。
他走到牆角,背對門口可能存在的監視孔,用指甲摳開鈕釦的暗釦。
裡麵藏著一卷比頭髮絲還細的紙條。
展開,一行小字映入眼簾:
“三日後,燕雀歸巢。”
紙條上的字跡工整,但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在極其倉促的情況下寫的。
林辰將紙條重新卷好,塞回鈕釦,擰緊。
他走到窗邊,望著特高課大樓外陰沉的天空。
沈秋霞……
紅黨交通站的二號聯絡員。
老餘的親女兒。
她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把交通站最後的訊息交給了他。
燕雀歸巢,這是聯絡暗語。
三日後,有人要在貝當路的聯絡點和他接頭。
“砰!”
遠處傳來一聲槍響。
沉悶,短促。
林辰的心臟驟停了幾秒鐘,這是藤田對他最後的試探。
在特高課大樓的地下刑場,這樣的槍聲每天都會響起。
但林辰知道,這一槍,結束了沈秋霞的生命。
也切斷了滬上交通站的最後一條線。
他轉身,推開審訊室的門。
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儘頭那扇通往地下刑場的鐵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慘白的光。
林辰冇有停留,徑直走向樓梯。
經過那扇鐵門時,他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門內傳來低沉的日語,還有拖拽重物的摩擦聲。
他繼續往前走。
下樓,穿過三道崗哨,走出特高課大樓。
冷風撲麵而來,捲起地上的枯葉。
黑色轎車還停在門口,司機看到他,連忙下車開啟車門。
“林顧問,回憲兵隊嗎?”
“不,”林辰坐進後座,“去法租界,貝當路。”
司機愣了一下:“貝當路?那裡半個月前剛燒了一棟樓,現在還在封鎖中……”
“我知道。”林辰閉上眼睛,“就去那裡。”
車子發動,駛離特高課大樓。
林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口袋裡摩挲著那枚銅鈕釦。
冰涼,堅硬。
像沈秋霞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
也像這個時代裡,每一個不得不犧牲的人,留給生者最後的溫度。
車子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穿行。
窗外,滬上的冬日蕭瑟而壓抑。
報童在街角叫賣著當天的報紙,頭版頭條赫然是:76號再立新功,剿滅軍統殘餘勢力。
藤田芳政對他的懷疑,不會因為今天這場戲而消除。
相反,特高課隻會盯得更緊。
“林顧問,貝當路到了。”
司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辰睜開眼睛。
車子停在一條僻靜的小街入口,前方不遠處,一棟三層小樓隻剩下焦黑的框架。
周圍拉著警戒線,兩個巡捕房的警察正懶洋洋地靠在牆邊抽菸。
這就是貝當路37號。
交通站的備用聯絡點,半個月前毀於一場煤氣泄漏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