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江湖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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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六?”
孫永珍往前湊了一步,鼻子警覺地抽動。
一股子焦糊味混著刺鼻的尿臊,直衝腦門。
“給我水……水……”
富德成冇理會他的驚詫。他嗓子眼裡像是塞了把乾稻草,每個字都磨得聲帶生疼。
他撲到桌邊,抓起給財神爺上供的茶碗就往嘴裡灌。
茶水早就涼透了。
碗底的茶渣和灰塵在齒間碾磨,發出令人難受的聲響。
他卻渾然不覺。
喝得太急,水順著嘴角淌濕了破爛的衣襟,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咳著咳著,眼淚鼻涕全下來了。
分不清是嗆的還是怕的。
孫永珍揮手讓夥計滾出去,把門關嚴實了。
他陰著臉走過去,一腳踹開地上的碎瓷片。
“掉茅坑裡了?”
“茅坑?”富德成把茶碗重重頓在桌上,力道大得差點把碗底拍碎。“劉翔亭瘋了!那個王八蛋瘋了!”
“他帶著日本人……那些浪人,把張老八他家給屠了!”
孫永珍嫌惡地掰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整理著被抓皺的領口。
“殺人有什麼稀奇的?張德泉死了,地盤就是無主肥肉,換我也得搶。咱們這行,哪隻手是乾淨的?”
“搶地盤?”富德成脖頸一僵,霍然抬頭,“老五,你見過搶地盤連八歲的孩子都捅穿心窩子的嗎?”
孫永珍擦領口的手指就那麼懸在半空,再也動彈不得。
賬房裡刹那間冇了人聲。
隻聽得見牆角西洋大座鐘的走動聲。
哢噠,哢噠。
每一下都讓富德成的心臟跟著抽搐。
“劉翔亭那個王八蛋,可是連張老八孩子老婆都冇放過。”富德成抬起頭,臉上全是怒意和後怕交織的扭曲。“他媽的!江湖規矩禍不及妻兒!他連這個都忘了?”
“他他媽的現在就是日本人養的一條瘋狗!見人就咬的瘋狗!”
富德成歇斯底裡地吼著。
聲音在空曠的賬房裡迴盪,震得房梁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落。
孫永珍沉默了。
他冇像富德成那樣激動,反倒是走到窗邊,稍稍推開一條縫往外頭看了看。
外頭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電線杆子的嗚嗚聲,像鬼哭。
但他知道,這安靜底下,藏著多少雙帶著血的眼睛。
“六哥。”孫永珍轉過身,一開口,那嗓音讓富德成脖子後的汗毛都立了起來。“你跟我講道義?講江湖規矩?”
他走到富德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西霸天。
“道義能擋子彈嗎?”
“劉老六敢這麼乾,那就是仗著日本人給他撐腰。咱們呢?”孫永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富德成。“徐望川要咱們的錢,那是敲骨吸髓,好歹留條命。可劉翔亭要是接了日本人的令,那是連咱們的根兒都要刨了!你想想張家那孩子,再想想你家那一屋子姨太太和寶貝疙瘩!”
富德成打了個寒顫。
他想起了自己剛納的第七房姨太太,還有那個正在讀中學的寶貝兒子。
要是劉翔亭帶著人衝進富公館……
那畫麵讓他胃裡一陣翻騰,扶著桌子乾嘔了兩聲。
“那……那怎麼辦?”富德成攥緊了孫永珍的袖子,那力道幾乎要將綢布撕裂,“老五,你腦子活,你給拿個主意!咱們跑吧?去天津?去上海?”
“跑?”孫永珍嗤笑一聲,眼角挑起一道凶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錯了。現在這世道,是有槍就是草頭王!出了北平城,咱們就是兩隻待宰的肥羊,誰都能上來咬一口。”
“那你說怎麼辦!難不成坐在這兒等死?”
孫永珍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圈,手指已成習慣地在空氣中撥動,像是在撥那把無形的算盤。
他在盤算這一局的得失,在盤算怎麼把自己這條命賣個好價錢。
終於,他停下腳步。
他背對著富德成,看著牆上掛著的財源廣進的匾額。
“六哥,打不過,就加入。”
富德成一時間冇反應過來:“什麼?”
“投日本人。”孫永珍那雙平日裡總是眯著的三角眼此刻瞪得溜圓,裡麵是賭徒孤注一擲的狂熱。“既然劉翔亭能給日本人當狗,咱們憑什麼不能當?”
“他劉老六不過是個拉皮條的出身,手底下那幾個人也是烏合之眾。咱們要錢有錢,要人有人,隻要咱們肯低頭,鬆室機關長難道會嫌棄咱們這塊肥肉?”
“隻要成了日本人的人,那劉翔亭就是自己人。日本人不會讓自家的狗互相咬死的,那樣太難看。”
這句話鑽進耳朵,富德成的身子晃了晃。
他眼前發黑,若不是撐著桌子,幾乎要栽倒在地。
他當然不是什麼愛國誌士。
但這半輩子在北平城混,講究的是個臉麵,是個老輩傳下來的規矩。
給人當狗腿子可以,那是為了混飯吃。
可要是真鐵了心當漢奸,那是連祖墳都要被人刨了罵十八代的。
“投……日本人?”富德成喃喃自語,臉上的肌肉抽搐著。“老五,這要是邁出去,可就真回不了頭了。以後死了,我都怕冇臉見青幫的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能保你全家不死嗎?!”孫永珍低吼一聲,徹底撕破了那層偽善的麪皮。“都什麼時候了還想還要臉!張德泉要臉,現在在棺材裡躺著呢!咱們投過去,哪怕被人戳脊梁骨,起碼還能活著,還能吃香喝辣!”
富德成被吼得一縮脖子。
恐懼戰勝了那一丁點可憐的廉恥心。
但他還是不甘心。
被徐望川逼著交錢是一回事。
被劉翔亭這種下三濫騎在脖子上拉屎,那是另一回事。
要是就這麼灰溜溜地去搖尾乞憐。
以後在劉翔亭麵前,他富六爺還算是個人物嗎?
“不行……”富德成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腳疼了。
他在屋裡急促地轉著圈。
“不能就這麼去,太跌份了!咱們手裡還有這麼多貨,這麼多弟兄,不能讓他劉老六看扁了!”
他停下腳步。
臉上的恐懼被一種怨毒所取代。
嘴角咧開一個難看的弧度。
“在投日本人之前,老子得先跟劉老六見一麵!”
“見他?”孫永珍愣了一下。
“怎麼,你不敢?”富德成把全部的重量都壓在孫永珍的胳膊上。
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釘著他,那裡麵是最後的瘋狂。
“你要是不敢,咱們現在就各自散夥,回去給自己定口棺材等著!”
孫永珍沉默了半晌,最終吐出一口濁氣,已是下定了決心。
“好!”
啪的一聲。
他一掌拍在桌上,把手心裡全是冷汗的手伸了出去。
“咱們賭了!這北平城的天要變,咱們怎麼也得在變天之前,給自己找個避風的窩!”
兩隻同樣肮臟,同樣顫抖的手,在昏暗的燈光下緊緊握在了一起。
“來人!”孫永珍衝著門外吼了一嗓子。
門開了,那個夥計戰戰兢兢地探進頭來。
“寫帖子!”孫永珍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寒氣。“大紅帖子!給北城的劉六爺送去!就說我孫老五和富六爺,在丹桂戲院擺了酒,請他務必賞光,咱們三兄弟……好好敘敘舊!”
夥計領了命,一路小跑著去了。
孫永珍和富德成站在窗邊,看著那個夥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就像看著自己再也回不去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