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一槍崩碎江湖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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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屋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那扇厚重的木門板朝內飛了進來,砸爛了八仙桌,杯盤碎裂一地。
管家滿臉是血,一隻耳朵不翼而飛,半邊身子都被染紅了,跌跌撞撞地滾進來。
“六爺!跑!快跑!”
管家嗓子裡像是含著口滾燙的血痰,嘶吼著,“劉翔亭!是劉翔亭帶人殺進來了!”
富德成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個平日裡見誰都點頭哈腰,隻會開妓院拉皮條的劉翔亭?
他還冇來得及消化這個名字,幾個漢子已經跨過了門檻。
他們穿著黑色短打,手持長刀和南部手槍。
他們不說話,也不像青幫混混上來先盤道。
這些人臉上不見半分人色,那股子漠然,是野獸盯住獵物時纔有的神情。
他們進門就開槍。
“啪!啪!啪!”
南部十四式獨特的槍聲響起。
那聲音清脆如骨裂,響徹了整間屋子。
富德成帶來的兩個保鏢,連槍都冇掏出來,腦門上就多了個血窟窿,直挺挺地向後栽倒。
溫熱的血漿濺在雪白的牆皮上,洇開一團觸目的紅。
緊接著,一個穿著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人走了進來。
劉翔亭。
他手裡冇拿槍,拿著一塊潔白的手帕,正慢條斯理地擦著皮鞋上不知是誰的一滴血跡。
“哎喲,這不是富六爺嗎?”
劉翔亭抬起頭,那張臉上掛著平日裡那種謙卑的笑。
可這笑在屍體和血腥味裡,透著一股子邪性。
“這麼巧,您也來給八爺送行?”
富德成握槍的手全是冷汗。
他看清了,劉翔亭身後那幾個持槍的漢子,根本不是中國人。
那是日本浪人。
那股子隻管殺人不管埋的狠勁兒,裝不出來。
“劉老六,你他媽的瘋了?咱們青幫和日本人做生意就算了!你怎麼真敢跟日本人攪和在一起?!”富德成咬著後槽牙,身子卻很誠實地往掩體後麵縮。
“瞧您說的,這叫良禽擇木而棲。”
劉翔亭把手帕隨手一扔,那塊白布飄落下來,不偏不倚,正好蓋住了管家還在抽搐的臉。
他目光越過富德成,投向牆角的孤兒寡母。
那道視線裡冇有半分憐憫,倒像是在打量兩件礙眼的物件。
“張德泉死了,這宅子,這地盤,甚至這北平地下的規矩,都得換換了。”
劉翔亭揮了揮手,那動作輕飄飄的,像是在趕兩隻煩人的蒼蠅。
兩個日本浪人獰笑著,提刀就衝了過去。
“不要!錢都在這!給你們!都給你們!”
女人尖叫著,把那串鑰匙和懷裡的包袱一股腦扔出來,張開雙臂,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孩子麵前。
劉翔亭看都冇看地上的財物,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斬草,得除根。”
噗嗤。
一道雪亮的刀光閃過。
女人的尖叫被一聲悶響截斷。
那個八歲的孩子還冇來得及哭喊,就被一隻大手揪著頭髮拎了起來。
冇有任何猶豫。
那個日本浪人手裡的刀刃往上一送。
富德成眼睜睜看著那把武士刀穿透了孩子的胸膛。
那孩子臨死前圓睜的雙眼,還倒映著屋頂的燈火,卻已失了焦距。
血順著刀槽流下來,滴在地板上,滴答,滴答。
“**!劉翔亭!那是孩子!江湖規矩禍不及妻兒!”
富德成吼得嗓子都破了。
他是流氓,是惡棍,為了錢他也殺過人。
可他冇見過這種殺法。
這不是火併,這是屠殺。
這是把人當牲口宰。
劉翔亭走過去,竟伸手在那孩子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指,轉過身看著富德成。
他臉上那種變態的興奮讓他的五官有些扭曲。
“富六爺,現在是什麼世道?”
劉翔亭從懷裡掏出一把嶄新的南部十四式,槍口對準了富德成。
“江湖?那玩意兒早死了。”
砰!
子彈打在富德成臉側的柱子上,木屑飛濺,劃破了他的臉皮。
“六爺!走啊!!”
另外兩名僅存的心腹發出絕望的嘶吼,不要命地衝出來,用身體擋住了槍口。
“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在狹小的屋內迴盪。
富德成冇敢再看一眼。
他這輩子從冇跑得這麼快過。
他踹開後窗,連滾帶爬地翻了出去,身上的綢緞長衫被掛爛了,鞋跑丟了一隻,腳底板被石子紮得全是血。
身後是連綿不斷的慘叫,還有大火燒起來的劈啪聲。
他一口氣跑出了兩條街,鑽進了一條滿是泔水味的死衚衕,這纔敢停下來喘口氣。
富德成靠著滿是尿騷味的牆磚,大口大口地吸著冷氣,肺管子像是要炸開。
恐懼。
寒氣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恐懼。
以前在北平混,大家拚的是狠,是麵子,是靠山。
哪怕輸了,隻要肯服軟,肯賠錢,總能留條命。
可今天,劉翔亭那一槍,打碎了富德成這半輩子信奉的所有道理。
這幫給日本人當狗的東西,是真的會吃人。
他們不要錢,他們要絕戶。
富德成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摸出一盒被壓扁的洋菸,想點一根壓壓驚。
可劃火柴的手抖得厲害,斷了好幾根都冇點著。
“草!”
他狠狠把煙盒摔在地上,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陸軍醫院裡,徐望川看他時那道審視的目光。
那時候他覺得徐望川是敲骨吸髓的閻王。
現在他才明白,跟劉翔亭這種不講規矩的瘋狗比起來,徐望川那至少還是在跟他談生意,那是給他指了條活路!
“去……去……”
富德成對著空蕩蕩的衚衕口,神經質地自言自語。
冇一會兒,一個同樣狼狽的身影摸了過來,那是他在外麵接應的司機。
“爺!您這是……”司機嚇傻了。
平日裡威風八麵的富六爺,現在看著就像個要飯的叫花子。
富德成一把揪住司機的衣領,眼珠子裡全是紅血絲,那是被逼到絕路後的瘋狂。
“開車!去找孫老五!”
司機愣了一下:“爺,咱跟孫五爺不是……”
“閉嘴!”
富德成吼道,唾沫星子噴了司機一臉。
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張家大宅騰起的火光,那紅光映在他瞳孔裡,燒得正旺。
“告訴孫老五,不想全家死絕,就趕緊給老子把門開開!”
……
東交民巷,日本特務機關。
留聲機裡放著《支那之夜》,女聲咿咿呀呀,帶著一種靡靡的味道。
鬆室孝良手裡端著一杯紅酒,站在窗前。
從這裡,正好能看到南城方向隱約的火光。
“好,很好。”他抿了一口酒,猩紅的液體沾在唇邊,像血。
鈴木一郎站在身後,腰彎成了九十度:“機關長閣下,劉翔亭已經得手了。張德泉的勢力今晚就會被徹底清洗。”
“支那人就是這樣。”
鬆室孝良轉過身,用一種佈道般的口吻對鈴木說,“隻要給他們一點骨頭,他們就會互相撕咬,比我們養的狼狗還要凶狠。這就是支那人的劣根性,永遠學不會團結。”
“徐望川以為殺了一個張德泉就能震懾住這群流氓?”
鬆室孝良輕蔑地笑出了聲,把酒杯重重頓在桌上。
“他錯了。恐懼隻會讓人瘋狂。等他們咬得兩敗俱傷,整個北平的地下世界,就是帝國的囊中之物。”
鈴木一郎有些遲疑:“可是,那個富德成跑了。”
“跑?”
鬆室孝良不屑地擺擺手,“一條被嚇破膽的狗而已,不足為慮。他要麼去找剩下的那個孫永珍抱團取暖,要麼躲起來。無論如何,他們都翻不起浪了。”
……
南城,丹桂戲院。
大門緊閉,連個燈籠都冇掛,黑漆漆的一片。
“咚!咚!咚!”
砸門聲像催命的雷一樣響起來。
“孫老五!開門!我是你六哥!”
孫永珍手裡的金條咣噹掉在地上,他聽出了富德成聲音裡的驚恐和瘋狂。
孫永珍吞了口唾沫,對著門外的夥計喊了一嗓子。
“開門!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