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戲院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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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德成從孫永珍那裡借來一雙嶄新的布底戲鞋。
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泥水,回到了富家大宅。
宅子裡燈火通明,和他離開時的心境已是兩個世界。
管家迎上來,看到他這副鬼樣子,驚得差點叫出聲來。
“老爺,您這是……”
富德成一把將他推開,晃晃悠悠的進了客廳。
他兒子富海川正穿著一身絲綢睡衣,端著洋酒從樓上下來。
看到老爹的狼狽模樣,他唇角不自覺地撇了一下。
酒杯在指尖輕巧地轉了一圈。
“喲,爸。”
“您這是……不小心掉糞坑裡了?”
富德成胸口憋著一口氣,燒得五臟六腑都疼。
身體不受控製地戰栗,不知是因恐懼還是憤怒。
“給老子滾一邊去!”
他嘶吼著,也不理會兒子臉上那玩味的笑。
他一頭紮進自己的書房,反手把門重重甩上。
世界終於安靜了。
書房裡瀰漫著昂貴的檀香。
可富德成聞到的,卻是自己身上洗不掉的尿騷味,還有張家大宅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他癱在太師椅上,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風聲。
眼前晃動的全是血紅的影子。
那個日本浪人臉上嗜血的獰笑。
張老八的小兒子被武士刀穿胸挑起時,那雙圓睜著,充滿不解的眼睛……
“禍不及妻兒……”
富德成低聲唸叨,後頸一陣發涼。
狗屁的規矩!
劉翔亭那條瘋狗,傍上了日本人,徹底成了漢奸!
怎麼辦?
告訴徐望川?他都快死了,他的手下會為了一個地痞去得罪日本人?
彆回頭把自己也給裝進棺材裡。
那……紅黨?
當這個念頭冒出來時,富德成自己都打了個寒噤。
跟那幫窮得叮噹響的泥腿子攪合?
可除了這條路,還有彆的選擇嗎?
孫老五想投靠日本人,那不成真的漢奸了?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最終,一條瘋狂卻唯一可行的路,在他腦中清晰起來。
借刀殺人。
富德成霍然起身。
他一把拉開書房的門,徑直推開了兒子富海川的臥室。
富海川正躺在床上看著小說。
見他進來,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小六,跟我來書房!”富德成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辯的沉重。
富海川怔了一下。
他從父親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第一次看到了全然陌生的東西。
他合上書,跟著進了書房。
門被關上。
富德成的目光釘在兒子身上。
“爸,你到底怎麼了?撞邪了?”
“小六,”富德成壓低了聲音,“我知道你小子跟燕京,清華那幫進步學生走得很近。”
富海川臉上戲謔的表情收斂了,眼神裡透出戒備。
“你還用家裡的錢和路子,幫過北平城裡的地下黨,彆以為老子不知道!”
富海川後背竄起一股涼意,語調也跟著降了下來:“爸,你派人查我?”
“查你?”富德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老子要是想弄你,你早進警察局了!還能在這跟我橫?”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裡滿是走投無路的疲憊。
“小六,你老子……現在需要你的幫助。”
富海川一時冇能反應過來。
在他的印象裡,自己這個爹永遠是在黑白兩道間遊刃有餘,精於算計的富六爺。
何曾用過幫助這個詞。
“劉翔亭投靠了日本人,當了漢奸。帶著日本人把張老八全家都殺了,張老八的地盤和生意都是那姓劉的了。”
富德成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有了日本人的撐腰,下個目標就是咱們家,我和孫永珍,明天約了他出來談談。”
富海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盯著自己父親,一個荒唐的念頭從心底浮起:“爸……你是想鋤奸?和孫永珍一起?”
“鋤奸?”富德成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自嘲,“我還冇那個膽子。但我肯定會帶人過去。”
“這年頭,你不動手,不代表彆人不動手。劉翔亭現在有日本人撐腰,明天的見麵,怕是個鴻門宴!”
“那你想讓我做什麼?”富海川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需要你把這個訊息,透露給紅黨!”富德成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告訴他們,明天上午十點,在東四六條的丹桂戲院,我和劉翔亭見麵。”
“你再告訴他們,劉翔亭跟日本人交易的貨藏在他北城根的倉庫裡!有槍,還有大量的藥品!都是他們最想要的東西!”
富海川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父親,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你為什麼不告訴複興社?張老八不就是他們殺的嗎?他們專門乾這個!”
“複興社?”富德成冷笑,“姓徐的自己都躺在醫院裡半死不活了,他手底下那幫人現在自保都來不及,誰有空管咱們這些人的死活?”
“再說了,落到他們手裡,跟落到日本人手裡有什麼區彆?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
“隻有紅黨……隻有他們,是真心想殺漢奸的。”
富德成看著兒子,目光裡混雜著哀求與命令。
“小六,這是咱們富家唯一的機會。成了,劉翔亭死,咱們的家業保住了。敗了……敗了老子也認了,至少冇把祖宗的臉丟儘!”
父親眼底那種破釜沉舟的光芒,讓富海川的心口一窒。
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爸。這件事,我會辦妥。”
經由富海川那些進步同學的關係網,訊息無聲無息地傳了出去。
在北平城地下的脈絡裡流動。
夜深了。
春華剃頭鋪的後門被輕輕敲響。
張萍接到接頭訊號後立馬就過來了。
王興遠早已等在裡屋,桌上隻點了一盞昏暗的煤油燈。
“出什麼事了?”張萍的聲音壓得很低。
王興遠將一張寫著幾行字的紙條推了過去。
上麵的內容,正是富德成讓兒子傳出來的訊息。
“丹桂戲院,東四六條……這是青幫在火併?”張萍看完,眉心擰成一個疙瘩。
“不止是火併。”王興遠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看穿一切的洞察力,“劉翔亭投靠了日本人,富德成這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想借我們的刀,殺人保命。”
“好一招禍水東引。”張萍冷哼一聲,“他憑什麼認為我們會幫他這個忙?”
“因為劉翔亭的倉庫裡,有我們急需的藥和武器。”王興遠的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更重要的是,富德成這個人,還有用。”
“他不像劉翔亭,心裡還有一根底線。留著他,比讓日本人徹底掌控北平的地下勢力要好得多。”
“但是,老王即使劉翔亭倒了,日後的形勢也難免保證他富德成不是下一個劉翔亭!”
“那是之後的事,但眼下這批藥和武器是咱們地下組織急需的,有了這些,未來的潛伏日子也不會難過!”
他看向張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從徐望川那裡,探一探北平站對他和孫永珍的態度。萬一北平站也要對他動手,我們不能白白給徐望川做了嫁衣。”
王興遠站起身,在小屋裡踱步。
“這場戲,唱戲的是青幫,看戲的是日本人和我們。”
“但誰也保不準,徐望川那個瘋子,會不會從觀眾變成另一個唱戲的。”
“告訴他,富德成被日本人逼急了。就這一句,看他反應。”
張萍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她拉了拉頭上的黑布,轉身消失在深沉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