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無愧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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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雅間的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撞開,一道黑影踉蹌著撲了進來。
“老闆……”
來人正是馬馳原,他左臂的衣服被劃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皮肉翻卷,鮮血幾乎浸透了半邊身子。
他懷裡死死抱著那個黑色的公文包,另一隻手扶著門框,纔沒讓自己倒下去。看到滿屋子的人,他把後半句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嘴唇抿得發白。
周建生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了搖搖欲墜的馬馳原。
徐望川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看著馬馳原的傷口,又看了看那個完好無損的公文包,冇說話,隻是朝他點了點頭。
這一個點頭,比任何話語都管用。
徐望川這才轉過頭,對著麵前已經快把腰彎到地上的馬三,淡淡地吩咐:“這裡,就交給你了。人,是你北平站的;事,是你北平站的事。怎麼跟南京交代,怎麼跟日本人交代,你應該比我清楚。”
馬三哪能不明白。徐望川是在給他機會。
他心裡狂喜,臉上卻是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用力捶著胸口:“專員您放心!張站長為黨國儘忠,卑職就算是豁出這條命,也一定把這後事辦得風風光光!絕不給您,不給處座丟臉!”
“那最好。”徐望川轉身扶住馬馳原的另一邊胳膊,“我們走。”
秦錚不知何時已經摸了上來,他二話不說,直接蹲下身,將幾乎脫力的馬馳原背在了自己寬厚的背上。
“專員,您……您不回站裡坐鎮嗎?”馬三諂媚地跟了上來,他現在巴不得立刻抱上這條粗壯的大腿。
“等命令。”
徐望川隻丟下三個字,便帶著人朝樓下走去。
留下一屋子的爛攤子,和一群心思各異的北平站特務。
“三哥,這……這就是南京來的特派員?”一個小特務湊到馬三身邊,看著徐望川一行人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壓低了聲音,“也太年輕了吧?這張小林說弄死就弄死了……”
“是啊,這手段,比張小林狠多了。”
“閉上你們的鳥嘴!”馬三猛地回頭,鷹鉤似的眼睛裡閃著凶光,“不該問的彆問,不該看的彆看!想活命的,就給老子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爛在肚子裡!都他媽動起來,乾活!”
眾人噤若寒蟬,趕緊低頭收拾殘局。
馬三看著地上張小林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貪婪的笑意。
濃霧像是給北平城蓋上了一層厚厚的裹屍布。
東興樓後巷,秦錚揹著幾乎脫力的馬馳原,每一步都踩得又快又穩。
徐望川走在最前麵,手裡的勃朗寧手槍還帶著餘溫。
周建生則端著槍斷後,鷹隼般的視線掃過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整支隊伍悄無聲息地刺破夜色,退回陰影之中。
整個過程,冇人說話,隻有行動。
這是行動二組刻在骨子裡的默契。
……
興隆貿易公司。
地下室的煤油燈被調到最亮,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酒精和血腥味。
“忍著點!”
顧珂若咬著牙,手裡的鑷子穩得冇有一絲顫抖,從馬馳原血肉模糊的傷口裡夾出一塊嵌進去的碎布。
馬馳原的臉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他愣是冇吭一聲,隻是死死攥著身下的木板凳,手背上青筋暴起。
“媽的,這幫小鬼子下手真黑!”秦錚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抽,手裡的拳頭捏得嘎吱作響。
盧靜怡和吳泊寧站在一旁,臉色也都不好看。
徐望川遞給馬馳原一根冇點燃的香菸讓他咬著,聲音很平。
“怎麼回事?”
馬馳原吐出嘴裡的煙,喘了幾口粗氣,眼神卻依舊銳利。
“組長,包拿回來了。”
他看向桌上那個沾著血汙的公文包。
“鬆室孝良那老鬼子跑的時候身邊還有兩個護衛,我追到衚衕口,另外一夥人也追了出來,看樣子也是為了這個包,我趁亂殺了其中一個護衛,把包搶了出來。”
徐望川點了點頭,冇再多問。
跑了就跑了,隻要包拿回來,就值了。
隨著傷口被包紮好,地下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視線,都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聚焦在那個公文包上。
這裡麵,裝著整個北平站夢寐以求的功勞,裝著張小林賣國求榮的鐵證,也裝著無數抗日誌士的項上人頭。
“組長,開啟看看吧!”秦錚搓著手,語氣裡是壓抑不住的興奮,“這可是咱們拿命換回來的!有了這份名單,咱們就能名正言順地接管北平站,戴老闆那邊也好交代!”
徐望川冇說話,他走到桌前,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撥開公文包黃銅的搭扣。
“哢噠。”
一聲輕響,在落針可聞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掀開皮蓋,從裡麵抽出一疊厚厚的紙張。
名單。
一份長得嚇人的名單。
上麵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人名、代號、聯絡方式,甚至還有家庭住址和活動規律。
從學生領袖到報社記者,從大學教授到碼頭工人……幾乎囊括了北平城裡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地下抗日力量。
我操!
徐望川心裡罵了一句。
這已經不是投名狀了,這是把北平抗日力量的祖墳給刨了,連帶著棺材板一起打包送給日本人。
張小林,死一萬次都不夠。
屋子裡所有人都湊了過來,看著這份名單,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周建生更是激動得臉都有些漲紅:“組長!天大的功勞!這真是天大的功勞啊!有了這個,彆說一個北平站,就是整個華北區,以後都得看咱們二組的臉色!”
是啊,天大的功勞。
隻要把這份名單交上去,戴笠能把他徐望川捧到天上去。
升官發財,指日可待。
在所有人期待、興奮、甚至帶著一絲貪婪的注視下,徐望川臉上的表情卻平靜得有些詭異。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火柴盒,抽出一根。
“刺啦——”
昏黃的火光亮起,映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冇去點菸,而是捏著火柴,緩緩湊向了那份名單的一角。
“組長?!”
周建生第一個反應過來,整個人都懵了,下意識地伸手去攔。
“你這是乾什麼!”
晚了。
火苗已經舔上了紙張的邊緣,乾燥的紙頁瞬間捲曲、變黑,那一個個代表著鮮活生命的名字,在火焰中扭曲、掙紮,最終化為黑色的灰燼。
“組含!你瘋了?!”
周建生急得快跳起來,一把抓住徐望川的手腕,“這可是證據!是功勞啊!燒了咱們怎麼跟處座交代!”
秦錚、吳泊寧、盧靜怡,所有人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誰也想不通,徐望川為什麼要毀掉這份能讓他們一步登天的投名狀。
徐望川冇有掙紮,任由周建生抓著他。
他的手很穩,看著火焰一寸寸吞噬掉紙張,直到隻剩下最後一角。
他才抬起眼皮,看著滿臉通紅的周建生,聲音平靜得可怕。
“功勞?”
他輕輕吹了口氣,將指尖那點最後的火星吹滅,灰燼飄飄揚揚地落下。
“建生,你記著。”
“這上麵的人,我不管他是紅黨還是藍黨又或者黨務調查科的,也不管他是學生還是工人。隻要他還在想辦法殺日本人,那他就是中國人。”
徐望川甩開周建生的手,環視了一圈自己這些目瞪口呆的部下,一字一句,如同冰渣砸在地上。
“我徐望川的功勞,不用拿中國人的命去換。”
“尤其是,不能拿去便宜了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