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顛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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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
徐望川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輕輕掙開他的手。他非但冇有半分要走的意思,反而蹲下身,在張小林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上摸索起來。
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嗆得人直反胃,周建生看得一頭霧水。
“建生,把那邊那把駁殼槍拿過來。”徐望川頭也不抬,下巴朝著角落裡一個被打死的青幫分子指了指。
他的手上動作冇停,很快就從張小林懷裡掏出了他那把油光鋥亮的配槍。接著,他起身走到窗邊,對著外麵漆黑的夜空胡亂扣動扳機,直到將彈匣打空,才走回來,把這把槍塞進張小林那隻已經開始僵硬的手裡。
周建生依言取來駁殼槍遞上。
徐望川接過槍,對著張小林那死不瞑目的屍體,眼神裡冇有一絲波瀾。
“砰!砰!砰!”
沉悶的槍聲在狼藉的雅間內迴響,他又在屍體上添了三個新的彈孔。做完這一切,他隨手將槍扔在張小林屍體的不遠處,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是在佈置一個藝術品。
“組長,您這是……”周建生徹底懵了,他完全看不懂徐望川的操作。
“讓秦錚直接去找馬三,就說張站長殉國,讓他立刻帶北平站的人過來收拾殘局!”
“是!”周建生雖然不解,但執行命令已是本能。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
“組長,真來了!”周建生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槍。
“建生,你傻了?”徐望川拍了拍手上的灰,臉上露出一抹邪異的笑,“咱們是乾什麼的,用得著怕這群穿黑皮的?”
話音剛落,
七八個穿著黑皮警服的巡警端著漢陽造和大蓋衝了進來。
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肩膀上扛著巡長的牌子,臉上還有道陳年的刀疤,看著也就是個混不吝的主兒。
畢奇現在的火氣很大。
東興樓這種地界兒出事,他這個轄區巡長要是處理不好,明天就得捲鋪蓋滾蛋。
一進屋,滿地的屍體和血讓他眼皮子狂跳。
再一看,屋中間還坐著個年輕人,翹著二郎腿,正端著茶杯在那兒聞味兒,旁邊站著個一臉殺氣的護衛。
這畫麵,太詭異了。
“都彆動!把手舉起來!”畢奇把腰裡的盒子炮拔了出來,槍口直指徐望川的腦門,“媽了個巴子的,敢在東興樓殺人,我看你們是活膩歪了!”
周建生的手按在了槍套上,眼神像刀子一樣紮在畢奇臉上。
“我讓你把手舉起來!聾了嗎?”畢奇見對方冇反應,心裡的邪火更甚,往前逼了一步,“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崩了你!”
“崩了我?”
徐望川終於放下了茶杯。
瓷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噠”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眼皮,目光冇那個狠勁兒,反倒帶著點看傻子的戲謔。
“這位巡長,槍這種東西,容易走火。我要是你,就把保險關了,把槍口壓低兩寸。”
徐望川的聲音不大,平平淡淡的,連個起伏都冇有。
可在這種滿屋子死屍的環境裡,這種平淡,反而讓人後脊梁骨發寒。
畢奇心裡咯噔一下。
他在北平地麵上混了二十年,什麼人冇見過?眼前這年輕人身上的那股子勁兒,不是裝出來的,那是手裡攥著生殺大權養出來的。
但當著手下兄弟的麵,這口氣不能鬆。
“少他媽跟我裝大尾巴狼!”畢奇咬著後槽牙,給旁邊兩個巡警使了個眼色,“上去!下了他們的械!先銬回去再說!”
兩個年輕巡警嚥了口唾沫,端著槍小心翼翼地湊上去。
周建生還要動,徐望川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
周建生隻能憋著氣,把手舉過頭頂。
一個巡警手忙腳亂地搜身,另一個拿槍指著徐望川的腦袋,手抖得厲害。
“搜仔細點,彆漏了傢夥。”畢奇在後麵喊。
搜身的那個巡警手伸進徐望川的西裝內袋,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小本子。
他掏出來一看。
藍色封皮,上麵那枚青天白日的徽章在煤油燈下有些晃眼。
巡警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翻開。
下一秒,這小子的手像是觸了電,猛地一哆嗦,“啪嗒”一聲,那個證件直接掉在了地上。
“隊……隊長……”巡警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變了調,“這……這這這……”
畢奇不耐煩地一把奪過證件,嘴裡還罵罵咧咧:“廢物點心!一個破本子把你嚇成這德行?”
他隨手翻開證件。
下一秒,他的罵聲戛然而止,僵在原地。
證件上,“複興社特務處”、“行動科二組組長”、“陸軍少校”、“徐望川”等一行行燙金小字。
冷汗,瞬間從他的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
屋子裡的氣氛詭異,所有警察都停下了動作,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家隊長那張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的臉。
“啪嗒。”
證件從巡長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長官!徐……徐長官!”巡長的聲音都在發顫,他連滾帶爬地撿起地上的證件,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徐望川麵前,腰彎成了九十度,“誤會,天大的誤會!大水衝了龍王廟,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小的是這附近的巡長,畢奇,有事您吩咐。”
說著,他猛地回頭,對著手下那幫傻眼的警察咆哮道:“都他媽瞎了眼嗎!還不快把槍還給徐長官!”
徐望川接過證件,隨手揣回兜裡,也冇看畢奇,而是走到張小林的屍體旁,彎腰撿起那塊手帕,重新蓋好。
“這人,認識嗎?”徐望川問。
“認……認識。”畢奇擦著汗,“這是咱們北平站的張……張站長。”
“認識就好。”
徐望川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警察,語氣突然變得沉痛且激昂。
他指了指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彈孔,又指了指張小林手裡那把槍。
“看到了嗎?彈儘糧絕!這就是黨**人的氣節!這就是捨生取義的精神!”
周建生站在後麵,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要不是親眼看見自家組長剛纔怎麼把槍塞進死人手裡的,他都要信了這番鬼話。
這就叫把黑的說成白的,還得讓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畢奇和周圍的巡警也都愣住了。
但畢奇反應最快。
他知道,這是徐長官給的台階,也是給的活路。如果不順著這個台階下,那這屋子裡的死人,可能就得加上他畢奇一個。
“對!對對對!”
畢奇把頭點得跟搗蒜一樣,大聲附和道:“卑職看清楚了!現場就是這麼回事!張站長那是……那是英勇就義!太慘烈了!太感人了!”
徐望川滿意地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一根菸。
畢奇趕緊掏出洋火,湊過去“刺啦”一聲點著,雙手護著火苗送過去。
徐望川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道灰藍色的煙霧。
“明天的報紙,我要看到頭版頭條。標題我都替你想好了——《血灑東興樓,忠魂護友邦》。這事兒辦得漂亮,那是你畢巡長治下有方,協助有功;辦不好……”
“辦得好!一定辦得好!”畢奇拍著胸脯保證,“我現在就去找報社的人,肯定讓全北平都知道張站長的英雄事蹟!”
“很好。”徐望川彈了彈菸灰,“帶著你的人,滾吧。”
“懂!懂!卑職馬上滾!那個……這屍體?”
“屍體我們北平站接手了。”
樓梯口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
馬三帶著二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特務,氣喘籲籲地衝了上來。
他一看屋裡的架勢,再看地上的張小林,眼底閃過一絲狂喜,但臉上迅速換上了一副如喪考妣的悲痛表情。
“站長啊!您死得好慘啊!”
馬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乾嚎了兩嗓子,然後迅速爬起來,對著徐望川一個立正敬禮,眼神裡全是敬畏和順從。
“專員!卑職救駕來遲!請專員責罰!”
徐望川看著這個見風使舵的好手,心裡冷笑。這北平站,從上到下爛得真是整整齊齊。
“行了,彆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