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站著一名中年男人。
身材魁梧,相貌硬朗。
男人名為柳江,是柳庭玉前父,家中廚師做的辣菜一絕。
他與聶錚是大學同學。
聶錚從政常年留在金陵城,柳江則是從軍,日日外出打仗,一年到頭也回不上幾次家。
家中妻妾成群,兒女多如雲。
柳庭玉在他眼中可有可無,毛都不算。
有因必有果。於是,這位孝順兒子與朋友相處時,每每不知道聊什麼,就以罵柳江來消磨時間。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謝殊的成長柳父從未缺席,五花八門的詆毀聲幾乎將他的耳朵磨破。
......
巨大的一聲“柳叔叔”吸引了柳江的注意。
熟悉的聲音讓他下意識閉上眼睛,胸膛起伏兩下,隨後猛回頭:
“真是胡鬧!”
兩人視線在空中交錯的同時,怒罵聲傳進謝殊耳中:“都什麼時候了!跑到這荒郊野嶺的地方!拿你爸的話當耳旁風嗎?!”
......
這已經是柳江十年內第六次,第六次在自己管轄的片區看見這小兔崽子了。
一句廢話也不想多說,他抓住謝殊胳膊將人拖上馬,對副官說:
“送他回城。”
“是。”
副官點頭。
沒有任何拖泥帶水,謝殊被夾上馬直接送回城。
......
當晚,謝殊在客廳中,不經意地告訴聶錚和謝如瀾自己最近幾天的所作所為。
不說還好。
一說誰也別想吃飯了。
聶錚原地坐了兩分鐘,走上樓換好工作服,沉下臉出門,收拾爛攤子去了。
謝如瀾也沒閑著。
她開始打包行李,連夜將謝殊送到美國,丟在聶涯與柳庭玉的住處安頓好,又重新折返回國。
速度極快。
聶涯和柳庭玉還在遊輪上,與外界處於失聯狀態,忙著旅遊看風景,對惹禍精到訪的事情一無所知。
......
這一住,就是八個月。
民國二十五年,夏。
謝殊從飛機中走出來,雙腳落地的同時長吸一口氣:“還是家裏舒服!這破美國我算待夠了!”
“嗯對對對。”
聶涯拎著行李箱跟在後麵:
“外麵的美食美景你都不喜歡,校門口那家甜品店老闆都快被你吃成美國首富了。”
“我那是心地善良見不得店鋪倒閉。”
柳庭玉懷中抱著一個巨大的實木盒,箱底朝謝殊肩膀順勢一壓:
”心地善良的好弟弟,你也不想看你可憐的小哥被箱子壓死吧?”
話音剛落,謝殊一個曲腿,泥鰍般鑽出朝遠處跑。
邊跑邊喊,聲音揚得很高:“別找我啊!我最惡毒了!我哥善良你找他。”
“唉!”
聶涯站在柳庭玉旁邊,提膝將木箱朝上頂了一下,看向謝殊的背影,嘆氣道:
“十三歲的男人最惡.....”
“砰!”
遠處傳來巨大的摔炮聲。
謝殊膝蓋擦地,整個人摔得七零八碎,巨大的疼痛從下巴傳來。
.......這兒不是飛機場嗎?
咋他媽的會有檻啊。
“謝殊!”
耳邊的喚聲越來越近,模糊的視線看不清景色。
巨大的疼痛將謝殊神智衝到模糊不清,瞬間淚如雨下。
他的下巴......
這他媽的該不會毀容了吧!
......
事發突然,幾人連家都沒回,將謝殊連人帶魂拉去醫院。
經過縝密檢查,得出結論:
——下巴脫臼了。
裝上就好了,屁事也沒有。
渾身上下最重的傷勢可能就是膝蓋處的紅色擦傷,都破皮了。
床邊,劉敏月將手從謝殊下巴處移開,詢問道:“好點了嗎?”
“......”
謝殊不敢說話,雙手交叉,搭在被子上坐得乖巧。
“說話。”
聶涯抱臂立於床側,朝他點點下巴:“說完我帶你出去玩。”
謝殊猶豫一秒,試探性地張開嘴:“媽。”
“哎!”
謝如瀾坐在旁邊搖椅上笑著應聲:“瞅給你嚇的,摔個跤而已,比別人挨槍子都嚴重。”
“誰說不是呢。”
聶錚坐在旁邊,身上還穿著黑色警察製服,鬢間銀絲與儒雅麵孔相得益彰。
......
旁邊的謝如瀾年輕漂亮,四十二歲的年紀絲毫不見老。
東北姑娘五官本就明艷舒展,在金陵待上幾年,麵板養的白皙透亮,看起來甚至比每天熬大夜,做手術的劉敏月還好。
聶錚那老傢夥往旁邊一坐......
一對好夫妻,快樂父女倆。
不知為何,謝殊腦中浮現出幾道莫名的音符。
啦啦啦啦啦......“啊!”
正想著,手背傳來一陣刺痛,一根靜脈粗的針管紮進來:“什麼東西!”
劉敏月低頭粘上醫用膠布,解釋道:
“你的智齒長橫了,拔掉會發炎,需要連打七天針。”
“......我說針是什麼?”
“留置針。”劉敏月笑了一下,“剛過實驗期,還沒有完全推廣,目前隻有我們醫院在使用。”
“咚咚咚——”
正說著,房門被人敲響。
“進來。”劉敏月道。
門把手轉動,一名穿著白大褂的年輕護士走進來,說道:“劉主任,手術室準備好,蘇大夫已經過去了。”
“嗯。”
半麻醉拔牙手術。
......
晚上八點半。
劉敏月做手術,柳庭玉在手術室外等,聶涯出門給餓到哭爹喊孃的病人買飯。
病房內,隻剩下謝殊,聶錚和謝如瀾三個人。
聶錚坐在窗邊批閱檔案,謝如瀾靠在床頭講故事。
講的什麼呢?講的紅軍四渡赤水的方法與戰略意義。
當然,是從國軍的角度分析。
屋內三人都是不怕死的,絲毫不擔心隔牆有耳,
最穩重的反而是謝殊,他沒聽懂不太想聽了。
但剛拔完牙不到六個小時,根本說不出話,隻能哼哼。
“唔唔唔唔疼唔唔唔唔......”
含糊的聲音鬼一樣纏上來。
謝如瀾放下手中讀物,抬手揉向謝殊腦袋:“再挺挺,過了今天就不疼了,挺大男子漢堅強點,給你講個別的?”
“......撤,額想哼撤的。”
講什麼軍事戰役呢。
還不如直接唱個搖籃曲,至少能聽懂。
謝如瀾支住下巴,側頭看向不遠處的聶錚:“哎!小惹禍精讓你給他唱歌呢!”
聶錚從公文中抬起頭:
“我唱嗎?”
“嗯呢。”謝如瀾點頭,“他指名道姓讓你唱呢。”
一大一小兩隻謝齊刷刷看向他。
“......”
無奈,聶錚直起身走過來,屈膝坐在床邊。
白色的床墊微微下陷,他清清嗓子,聲音一本正經:
“三民主義,吾黨所忠,以建民國,以進大......”
“停。”
謝如瀾一巴掌扇向聶錚大腿:“換個正常點的,我們娘倆跟你擱這入黨呢?還唱上國歌了。”
“我就練過這一首。”
“那你唱童謠,這肯定會吧。”
“......我想想。”
幾句歌詞,將金陵市警察廳廳長,數一數二的大官,難為的在病房內轉了好幾圈。
沉吟半晌,終於坐回來。
“那我就隨便唱了。”
聶錚說罷,開口唱起城中最平常的歌謠:
“城門城門幾丈高,三十六丈高,騎花馬,帶大刀。從你家門前走一遭,問你是吃橘子,還是吃香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