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如瀾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眉毛一揚,牽著謝殊的手加了勁。
“啊!”
謝殊叫喚,氣惱道:“他逃課,你打他啊!”
“誰也跑不了!”
謝如瀾拽著他繼續往外走,嘴裏卻不消停:
“一個兩個的,誰也不讓我省心!以為能生孫悟空,到手裏全是哮天犬!”
謝殊:“汪。”
“......”
謝如瀾沒接話,她轉過頭去,看不清楚臉上的表情。
麵容背向謝殊,卻剛好對向金川那邊。
金川眼睛一亮,扳回一局:“你媽在嘲笑你!”
“那咋了?”
謝殊抻直脖子,反駁道:“你媽不笑你?”
“她纔不嘲笑我,她隻會辱罵我。”金川理直氣壯。
謝殊嘆了口氣:“原來你就是在這樣一個畸形的家庭中長大......啊!”
“咚——”
人被扔到汽車後座,金川跟著爬進來。
”嘴巴乾淨點!“
謝如瀾探頭進來,對司機說:
“老劉,你看著他,再欺負旁邊那小孩,告訴我,我回家收拾他。”
謝殊癟嘴,抬眼看他媽。
看向他的狠毒母親。
.......真漂亮。
謝殊一下子就沒了脾氣。
謝如瀾雖然三十五歲,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卻和二十五六的姑娘沒什麼兩樣。
柳眉杏眼,身形纖瘦。
很像一隻兔子。
“看你媽幹啥!”
謝如瀾作勢就要扇他。
謝殊敷衍地往後縮了縮:“媽,我想吃柳叔家的麻辣兔頭。”
“我看你像麻辣兔頭。”
“砰!”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玻璃窗外,各色鋪麵擠擠挨挨,賣糖粥的攤子正在冒著熱氣。
“劉叔,我要吃糖粥,買兩碗。”
謝殊眼睛幾乎沾在那口銅鍋上麵,銅鍋中是熬得粘稠適中的白粥。
旁邊的金川不太好意思,扯了扯謝殊袖子,小聲道:“我想吃兩碗。”
“行。”
謝殊很爽快:“拿三碗,三碗鴛鴦。”
“好,小少爺你等著。”
司令老劉應了一聲,推門下車,買糖粥去了。
謝殊搖下車窗,熱乎乎的空氣湧進來,伴隨著各種香味。
糖粥的甜,油條的膩,還有枇杷的清香味。
“枇杷!枇杷!賣枇杷!”
“媽媽我要吃這個!”
聲音一浪接一浪,熱鬧的市井氣息。
“要三碗鴛鴦。”
“啊......好!”
賣糖粥的是一名年輕小夥。動作生疏,見來客人慌忙拿起勺子,將粥往碗裏盛。
先舀出半碗粥,再歪過碗口,往裏麵倒豆沙。
半碗白粥,半碗紅豆沙。
糖粥鋪後麵就是秦淮河,文德橋下麵正有船經過,船頭坐著個彈琵琶的姑娘。
藍色上衣,辮子垂到腰側,在陽光底下泛著金色的光澤。
琴絃上躍動的手指,比琴聲還招人。
“不學京劇了!”
謝殊眼珠子黏在琵琶女身上,拽著金川胳膊搖:“我要學琵琶!我們一起學!”
“......你不要多愁善變。”
金川皺眉,包子臉擰出褶皺。
“剛纔想學唱戲,現在又想學琵琶,你看你是喜歡玉翡翠和任如意吧?”
謝殊猛地轉過頭:“這個姐姐叫任如意?”
“嗯。”
金川點頭:“我爸爸請她去家裏彈過,她好貴呢,身上一股茉莉味,特別香。”
“我就喜歡貴的。”
謝殊眼睛亮起來。
他就要學個貴的!
到時候也坐在船上彈,看起來又貴又漂亮,顏麵肯定被清理的溜光水滑!
最好能邊唱戲邊彈琴!
最好打造一條黃金船,用金絲做燈籠,自己坐在上麵,順著秦淮河,把整個金陵城都看一遍。
河去不了的地方,就坐車。
車去不了的地方,就步行。
為救李郎離家園~
誰料金川中狀元~
正想著,左側的車窗突然被敲響。
“咚咚咚!”
謝殊牛頭,視線越過金川,透明的車窗後麵是一張臟臉,此時正在抱手作揖。
他熟練地從腰間口袋摸出幾張零錢,從金川身上爬過去,搖下車窗塞出去。
“謝謝謝小少爺,謝謝謝小少爺!”
“噓!”
謝殊壓低聲音,小聲道:“快走,司機在!”
乞丐心領神會,轉身一躍,直接跳上橋,身手極其矯健。
謝殊從金川身上爬回來,順手揉了一把對方的臉,又軟又嫩:
“今天不留你吃飯了,我回家得下跪,明天......明天可能出不去,後天我去找你,或者你來找我也行,我家住在丹鳳街三十八號。”
“我......”
金川剛要張嘴——。
“砰。”
“砰。”
又是兩個人被扔進來,後座一頓時擁擠起來。
距離謝殊最近的少年單眼皮,眉眼淡淡的書卷氣,薄唇輕啟,語氣平平闆闆,卻帶著點委屈:
“我沒有逃課,我和庭玉的課業提前做完,老師說做完的可以先走。”
“是的。”
最右側的少年附和:“伯母,聶涯沒說謊,我可以作證。”
少年名為柳庭玉,今年十二歲,五官並未長開,一雙桃花眼便已經張揚到奪目。
他是聶涯同學,他爸與聶錚,也就是聶涯和謝殊的父親是同僚。
兩人學業優異,卻一向狼狽為奸。
謝殊生怕謝如瀾相信他們的鬼話,急忙道:“媽媽你別相信他,他們兩個是狼和貝殼!”
聶涯:“......”
柳庭玉:“......”
謝如瀾坐在副駕駛,臉色說不上好看,但畢竟有外人在,也沒有直接罵出聲。
車廂內沒人再說話。
糖粥的甜味在密閉的空間內瀰漫開,時不時傳來細小的吸溜聲。
一分鐘後。
“不吃了。”
謝殊把碗和勺往聶涯手中一塞,聶涯拿起勺子就開吃。
吸溜聲消失。
他是個裝貨,吃飯不吧唧嘴,謝殊一向瞧不上裝貨。
真沒禮貌。
金川也是個沒禮貌的。
......
汽車在金陵城內穿梭,依次將兩位少爺的朋友送回家,最後纔回到丹鳳街三十八號。
院落坐西朝東,門口鋪著兩條長條麻石階。
“嗞呀——”
車門推開,三人下車,往院裏走。
汽車繼續行駛,繞到後院的停車庫。
謝殊盯著汽車消失在拐角,微風吹過,中央大學的旗幟在空中飄揚。
這所宅子地理位置不錯,就是太小。
都沒地方給他騎馬。
“媽,咱家啥時候換個大房子。”
他仰頭看向謝如瀾:“這個汽車都不能進門,雨天鞋子都濕掉了。”
謝如瀾笑著摸摸他的頭:“等你爸陞官再換。”
然後轉向聶涯,依舊笑眯眯:“帶你弟弟去祠堂跪著,吃飯叫你們!”
“......奧。”
聶涯牽起謝殊的手,低頭穿過庭院。
聶家隔壁是一家飯館,旁邊是中央大學,此時正是放學時間,學生們的大聲嬉笑順著風聲飄過來。
“北伐兵進北平了,你聽說沒!”
“聽說了,我還聽說政府商量,要定都在我們金陵呢。”
......
任外界如何熱鬧,都與院內的人無關。
“撲通——”
祠堂內,兩個人齊齊跪下。
謝殊順勢往旁邊的軟墊上一歪,仰天長嘆一口氣:
“大清已經亡了,這種七跪九叩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祖宗牌位前頭,擺著三盤水果,一香爐。”
聶涯沒理他,先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隨後不急不緩地站起來,從供品裡挑出一個新鮮的橘子。
剝開橘皮,清新的味道立刻散出來。
他這才開口:“沒人讓你跪,你這不是坐著呢。”
“那你幹嘛跪著。”
謝殊接過聶涯遞來的半個橘子,抬頭看,對方正跪得筆直。
聶涯目視前方,又恭恭敬敬地對祖宗磕了一個響頭,這才道:“我心正。”
“......”
“你正的發邪。”
方桌沒外人,謝殊乾脆躺下來,懶洋洋道:“你和小哥是真的逃課了?”
“大人的事情,小孩別管。”
十三歲的聶涯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