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資料一頁頁翻過,真田緒野看著這堆金玉良緣,隻覺得腦殼疼。
不是因為女方條件差。
畢竟有天皇血脈,論起家世才華都是一等一,真要想挑,至少能挑出十個。
問題是真田幸樹他生不了!
陸軍醫院的幾個醫生被買通,沒人知道真田幸樹不行的事情。
但假的就是假的。
連糊弄妻子的本事都沒有,真要結婚,一秒露餡。
藤原顯治這個麻煩精,非要拒絕參加宴會,他要是參加直接死在那邊,哪還有這麼多麻煩事。
把真田家害成這樣,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了。
......
昨天真田大藏已經死掉。
現在的真田家,除了遠在滬上的兄弟二人,隻剩下尚在腹中的嬰兒。
真田緒野放下資料,站起身,徑直走向窗邊,視線投向窗外。
大佐......
現在回國太可惜。
至少也要升為少將,出門做事話語權會高很多。
房間內,白熾燈光線明亮,辦公桌上麵,放著一張調令。
借調梅機關機關長真田緒野,為關東軍司令部情報部部長。
赴職時間是二十天後。
這次不用帶兵,隻是自己一個人走,坐飛機過去,路上並不會浪費多少時間。
鈴木川的事情還沒有查清,再等一等。
.......
與此同時,另一邊。
“混蛋!他憑什麼?”
酒瓶狠狠摔向地麵,身穿和服的男人目光憤恨,手邊是藤原顯治即將繼任天皇的電報。
這個老東西!
要能力沒能力,要人品沒人品。
他憑什麼?
就憑他有點稀薄的天皇血脈?
混蛋!
“啪!嘩啦——”
又是一瓶清酒摔砸在地,玻璃碎片混合著半透明的酒水,在地板間肆意流淌。
這樣的場景在很多地方發生。
......
淩晨四點半,滬江大學。
304宿舍。
宿舍朝南,視野很好,又剛好是謝殊隔壁寢室,足足花費五百美元,原寢室的人才肯連夜搬走。
“吱呀——”
床板晃動。
嚴書中脫力般癱倒在上麵,額頭全是汗水。
床邊,木椅拉開,沈中紀趴在桌麵上,胳膊橫在眼睛前,露出現在的時間。
“.......還有三個半小時就上課了,我們還睡嗎?”
“不上了。”
嚴書中連身子都沒抬,閉著眼睛解起襯衫紐扣:“沒有什麼比學習更應該拋棄。”
“可是我們這周本來就沒上幾堂課。”
“那就更不差這一節。”
說著,嚴書中坐起身,拿出水盆中的濕毛巾擰了擰。
“嘩啦——”
清水滴滴答答地落回盆內,冰涼的毛巾搭向嚴書中肩膀。
他邊擦邊說:“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突然叫你搬到學校住?”
“為了謝殊唄。”
沈中紀懶洋洋地趴著,聲音有氣無力:“金南旺他。”
嚴書中:“......”
因為他想讓你過來,因為你家裏出事了,你舅死了,外麵不安全。
準備好的開頭就這樣噎在口中。
該怎麼說。
他沉默地擦著身體,腦中開始醞釀。
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好訊息就是你舅舅舅媽永遠在一起了,壞訊息就是他們兩個都死了。
.......不行。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嚴書中的身體已經擦的很乾凈。
停頓兩秒鐘,他終於忍不住,率先開口道:“你不洗嗎?”
“不洗。”
沈中紀都快睡著了,迷迷糊糊道:“我等七點半大家起床,去浴室洗。”
“嗯。”
嚴書中不經意道:“對了,你舅舅死了。”
.......
天光破曉。
柔和的晨光灑進來,沈中紀還以為對方在開玩笑,根本每當回事,下意識回嘴道:
“那怎麼辦,我不洗澡了,去陪葬嗎?”
“......”
嚴書中沒說話。
房間內一片死寂,氛圍越來越奇怪。
隨著時間的流逝,沈中紀嘴角逐漸拉平,身體的溫度緩慢降低。
又是良久。
“.......你什麼意思?”沈中紀直起腰,回頭看向嚴書中。
視線中,輕薄的桃花眼垂落,剛剛擦過的身體還泛著水光。
嚴書中張了張嘴,又閉上,抬頭看了沈中紀一眼。
沒哭。
那我可說了啊。
“李主任在給藤原顯治的茶裡下藥,那種......絕子葯。”
頓了頓,嚴書中繼續道:
“藤原顯治生氣了,帶人抓了他,然後......就殺了。”
“.......”
汗水慢慢乾透,微風吹過,帶走一部分熱量,血液也變得冰涼。
“其他人呢?”
沈中紀聽見自己說。
“李阿姨聽說這件事,撞牆自殺了,阿水姑娘跑了,其他警衛還在篩選,聽說是要充進憲兵隊。”
........
“哎?沈中紀你幹什麼去!你等我會!我跟你一起去!”
.......
早上六點半,李公館。
門口的牌子已經撤掉,遠遠便能看見一麵白色的旗幟。
高高掛在空中,鮮紅的圓點幾乎要刺穿人的眼睛。
熟悉的門口,站著完全陌生的日本士兵。
五百米外,沈中紀拿著望遠鏡,保持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
嚴書中站在他旁邊,抱起雙臂,垂眸不說話。
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甚至有些後悔,為什麼不等許言一起說。
自己會安慰什麼啊!
李公館後麵就是河,自己不把沈中紀安慰到河裏都算超常發揮。
沈中紀不哭不鬧。
情緒穩定的嚇人,嚇得嚴書中都快哭了。
“朋友......我們去找許言?”他拍向沈中紀肩膀,安慰道,“我們遇事往好處想,你舅舅是抗日死的,以後不會有人再罵你漢奸了。”
“他不是。”
沈中紀放下望遠鏡,額頭的紗布有些鬆垮:
“他不會做這麼蠢的事情,就算他想下毒,也不可能親自去下。”
按照李默群的性格,如果真想害藤原顯治,肯定會辦的滴水不漏,怎麼會這麼輕易就被發現。
自己都能想到的事情......
藤原顯治是傻子嗎?為什麼不查明真相!
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他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
要麼堅持做日本人的走狗,被紅黨或者國民黨暗殺,被日本人鳥盡弓藏。
要麼,就是叛變,選擇和自己一起抗日,或者像汪處長那樣繼續潛伏當臥底,無論如何他都不應該像現在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去。
“.......唉。”
嚴書中嘆氣,抬手拍了拍沈中紀肩膀。
他停頓兩秒,開口問道:“你想怎麼辦,要查嗎?”
沈中紀沒說話。
過了兩秒鐘,他緩慢地,低聲地開口:
“謝殊是真田幸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