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書中的第一反應,是沈中紀瘋了。
第二反應,是自己瘋了。
因為他竟然下意識選擇相信對方的話,並且開口詢問:“你怎麼知道?”
“我餓了。”
沈中紀將手插進口袋,轉身便走:“我們邊吃邊說吧。”
.......
半個小時後,玉春樓。
沈中紀直接哭成燒水壺,他邊哭邊說:“謝殊他騙我!他騙我!!!”
“他......他他他是日本人!就是他給我舅舅下的套!”
嚴書中:“.......?”
不是,這都什麼和什麼啊?
“怎麼回事?你慢點說別著急!你怎麼確定是謝殊殺了你舅舅?”
“嗚嗚嗚嗚哇哇哇嗚嗚哇......”
又是好半天。
桌麵的紙巾堆成小山,沈中紀眼睛腫成患有紅眼病的熊貓。
嚴書中拍向他的後背,安撫道:“別哭了,我爸特別喜歡你,他總說不想讓你住在李公館,想收你當義子,你要是願意,以後來我們家住,一起捱打好嗎?”
......
無效的安慰。
一想到嚴書中有爹,自己爹也死娘也死,最貪生怕死的舅舅也死,喜歡打牌,對外界傳聞裝聾作啞的舅媽也死.......
沈中紀就想哭。
他也懶得忍,乾脆哭著跟對方說:
“謝殊知道我檸檬過敏,每次......不想讓我出門的時候,就會找我喝酒,酒裏麵放檸檬。”
那是真敢放啊。
第一次,是理髮廳初遇,沈中紀錯過接頭。
第二次,是李默群出事,沈中紀躲在床底,意外得知謝殊真實身份。
第三次......第三次是前天,具體為什麼還來不及摸清。
整整三次,三次啊!
連酒的種類都沒變,每次喝完感覺都一樣,這是懶得調配新比例嗎?
糊弄傻子都沒有這樣糊弄的吧!
他越想越生氣,抬手抹了把眼淚:
“他把我帶到和平大酒店,給我下藥,還不讓我回醫院,我以為,以為他想殺我舅舅,就躺在我舅舅床底。”
“結果.......”
紙巾抽出,沈中紀擦了下鼻子,這才繼續道:
“結果我就聽見藤原顯治和謝殊一起進門,謝殊就是真田幸樹,是藤原顯治的兒子。”
“他進門就管我舅舅要茶水,讓藤原顯治喝茶水,目標明確,喝完......就走了。”
“.......謝殊也喝了?”
嚴書中震驚地看向對方:“你說哪杯絕育茶謝殊也喝了?!”
“嗯。”
沈中紀點頭,聲音有些嗡。
隨後表情一愣,猛地抬頭與嚴書中對視。
“........”
眼睛眨了一下,睫毛上的水珠滑落。
“啪嗒——”
二人齊齊愣住,腦海中不約而同般閃過一句話。
新華國最後一個.......太監?
嚴書中大驚失色,緊急拉回話題:“我們還是先說謝殊是日本人的事吧。”
“........哦。”
沈中紀的哭聲漸漸止住,他補充道:
“我舅舅說,謝殊來滬江大學是為了當臥底,調查我們之間有沒有抗日分子。”
“而且他帶我出醫院,給我下藥的那天,他讓汪黎領我,過了很久纔出現,肯定是去給茶葉動手腳了。”
.......
證據越說越多,越說越全麵。
嚴書中徹底沉默下去。
主觀上說,他還是覺得謝殊是華國人。
客觀上說.......
“朋友,你怎麼看?”他直接開口,詢問沈中紀的意見。
沈中紀再次嚎啕大哭:
“他是日共!他是好人!我舅舅纔是壞人!可是謝殊他是日本人!”
“他怎麼不好好演!他這個態度怎麼當臥底!”
“他接近我就是為了殺我舅舅,拿我當棋子,我纔是罪魁禍首。”
嚴書中:“.......”
倒也不至於。
罪魁禍首什麼的,榮譽太高。
你臉小,貼不住這麼大的金。
.......
一個小時後。
“嘩啦——”
冰涼的清水捧起來,沈中紀開始洗臉,洗完用毛巾擦乾,坐到桌麵開始冰敷。
“唉.......”
嚴書中唉聲嘆氣。
頭髮被他揉到爆炸,緊皺的眉頭能夾死一隻蒼蠅。
餐桌上的豆漿已經喝完,包子剩下一個,豬肉芹菜餡,皮薄餡大,味道鮮美。
沈中紀抬手拿過,邊敷眼睛邊吃。
他嚼地很用力,一個包子,兩口便吃下去,擦乾淨嘴巴後說:
“書中你別愁,我們知道謝殊肯定沒問題,日本人就日本人吧。”
國籍.......不重要。
華國人裡還有漢奸走狗呢。
一個人是好是壞,從來不是根據單一標準去簡單評判,要用心去感受。
可是舅舅......他是舅舅。
他是漢奸,他該死,任何人都能拍手稱快,唾棄他,咒他遺臭萬年。
自己不能。
自己.......應該去給他收屍的。
謝殊人也很好,他成功除掉一名漢奸,肯定也費了不少心思,他能救更多的人。
他一點錯也沒有。
對麵,嚴書中震驚地抬起頭。
不是朋友,你以為我在為誰愁苦。
剛才的話不難理解。
謝殊,也就是真田幸樹,是一名日共,藉助日本人的手剷除漢奸頭子李默群。
簡直是大快人心。
但快歸快。
你這恢復的也太快了點吧?
沈中紀情緒不高,手肘支在桌麵:“你看我眼睛還腫嗎?我們回去上課吧。”
“.......”
嚴書中再也忍不住,直截了當地問:“你能行嗎?實在傷心就休息兩天。”
“不傷心。”
沈中紀重新敷起冰袋:
“我早知道他會死,毒死砍死一槍打死,甚至是我親自送他去死,我有心理準備。”
這些年,死完父親死母親。
沈中紀都習慣了。
嚴書中還是不敢相信,他的聲音有些飄浮:
“你......還能見謝殊?”
“怎麼不能。”
沈中紀教育他:“我舅舅,他還間接害死許言兩個哥哥呢,許言說我什麼了?書中你不能感情用事。”
嚴書中:“.......”
說的倒有幾分邪理。
他試探性地站起身:“那,我們回去上課?”
“嗯。”
.......
早上七點五十,滬江大學。
東北角,偏僻的圍牆後。
“刺啦——”
刀刃劃過脖頸,溫熱的鮮血噴射而出,男人的瞳孔瞬間放大,身體一軟栽倒在地。
“撲通!”
金南的臉露出來。
他垂下眸子,視線中不帶一絲感情,手中的刀刃上,沾著鮮紅的血。
地麵上,男人已經失去生命體征。
胸口的校牌上寫:
葉有為,工商管理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