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群深吸一口氣,胸口的傷口一痛,立刻屏住呼吸。
這堆破事。
他閉上眼睛,重新躺回病床。
餘沖良心思不純,辦事水平不行隻知道溜須拍馬,汪黎辦事利落行動狠辣,七十六號大半事情都經過她手,但總是處處透著奇怪。
說不出來哪裏。
就是奇怪。
真要說汪黎是臥底,倒也不像。
自己疑心病本來就重,身邊人除了沈中紀這個明牌,李默群沒有一個放心,連真田緒野他都懷疑跟紅黨有聯絡。
這女人審訊殺人時確實狠手,平時的人際交往也沒什麼毛病。
真要說有問題,他倒感覺那個叫真田幸樹的日本人嫌疑更大。
汪黎每次做出讓李默群感到懷疑的事,七拐八彎都能抹到那個日本少爺身上。
........真是想不通。
這麼個禍害,不送回真田家關著,反倒留在主要戰場,叫怎麼個事。
別人禍家他禍國!
.......
下午四點整,七十六號。
情報處處長辦公室。
一名梳著雙馬尾的年輕特務站在沙發旁邊,彎腰倒茶。
“嘩啦啦——”
淺棕色的水流傾入瓷杯,散發出清淡的茶香。
黑棕色的皮質沙發上麵,坐著兩名破衣爛衫的男人,渾身散發著窮氣。
“二位大少爺這是整的哪一齣啊?”
汪黎衣著低調昂貴,與沈中紀二人相對而坐,臉上掛著淺笑。
許言直截了當地開口問:“日本人讓你抓謝殊?說是他炸的憲兵隊?”
“是。”
汪黎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這才開口:
“不過謝殊隻是幌子,他們讓我幫忙找的,是真田幸樹。”
“找那個日本人,為什麼要用謝殊的名字?”沈中紀忍不住問,“憲兵隊不是已經派人去找那小鬼子了嗎?”
“哢嗒——”
茶杯落向桌麵的茶托,汪黎開口道:
“公共租界,法租界,很多地方隻說找真田幸樹進不去,需要一層一層的上交申請,等條子批下來不知道要多久,但找謝殊不用。”
“他是危險分子,憲兵隊的事情鬧的太大,直接上了國際新聞,美國人也在害怕他,辦事很配合。”
........
放屁。
是因為不確定那小災星在外麵用的哪個身份,怕錯過去,所以才兩個名字都要找。
汪黎的眼眸在二人身上掃過,指尖輕輕點著沙發側枕。
看這架勢........謝殊在他們那裏?
兩個蠢東西,出門不帶腦子,但凡問的是餘沖良就完蛋。
快回家吧,別四處問了。
怕對麵兩人聽不懂,汪黎連彎子都沒繞,直接開口:“謝殊要是想回來就回來。”
“如果有人抓他,記得讓他報自己真名,還有我的名字,抓捕的人不會為難他。”
“好。”
沈中紀點頭:“謝謝汪黎姐,我們先走了。”
說完,側頭看向許言:“走。”
“嗯。”
兩人從沙發上站起,轉身剛要走,許言不知想到什麼,腳步突然頓住。
沈中紀往前走了兩步,見旁邊人沒有跟上來,疑惑地轉頭。
就見許言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你乾什.......”
話音未落,許言突然轉身,連說兩聲:“對不起,對不起。”
沈中紀:“???”
汪黎:“???”
“你哪對不起我?”
許言的目光盯在汪黎腳邊的地麵,黑棕色的地板擦的油光發亮。
“前兩次,我被抓進特高課,還有被綁架,要向你道歉的時候暈倒了,這次補上。”
“哦。”
汪黎看著許言躲避的眼睛,突然來了興緻:
“遲到的道歉不算道歉,我不接受,你想點別的吧。”
許言:“.......”
眼鏡下的表情明顯呆住,張了張嘴:“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
汪黎雙手插兜,朝著他的方向走了兩步,輕笑一聲:
“既然是道歉,就要有道歉的誠意,我想要什麼,你自己想吧。”
“........”
許言和沈中紀一起,被友好的汪黎轟出辦公室。
兩人站在七十六號外,身旁是一輛黑色汽車。
夏風拂過臉頰,帶不走一絲炎熱。
沈中紀站了一會,額頭微微出汗,他忍不住道:“她的意思,謝殊回來沒事是吧?”
許言:“應該,是的。”
沈中紀鬆了一口氣,道:“那我就不回去了,你去告訴謝殊,我想去趟同濟醫院。”
“好,我讓司機送你去?”
“別了,你先走吧,我怕我舅發現不對去碼頭把你扣下。”
“也好。”
兩人就此分道揚鑣。
許言坐上了出城的船,沈中紀在附近的咖啡廳等待一個小時,這才叫上黃包車,趕往同濟醫院。
........
半個小時後,同濟醫院。
高階病房。
李默群靠在床頭,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正在看今天的報紙。
“咚咚咚——”
“報告!”
“進來。”
門把手轉動,一名穿著便裝的特務走進來。
特務穿著深灰色馬褂,領口處的布料磨的有些發白,徑直走到李默群床前,道:
“主任,沈少爺來了,現在正在門外等,讓他進來嗎?”
聞言,李默群的視線終於從報紙上移開,緩緩落向特務臉上:
“他自己過來的?”
“是。”
“讓他進來。”
“是。”
特務轉身離開病房,約莫兩分鐘後,房門再次推開。
“嗞呀——”
沈中紀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個腦袋。
在看見李默群的瞬間眼眶“唰”就紅了。
“舅舅,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這兩天經常有人過來看望,李默群為了體麵放棄**,他穿著寬鬆的病號服,胸口,右臂,左腿的繃帶都被遮得嚴嚴實實。
“啪嗒——”
眼淚奪眶而出,沈中紀直接撲過去,邊哭邊說:
“這兩年你錢也賺夠了,就別幹了,天天做壞事命都快沒了,你辭職,換個名字,我們去其他地方生活好不好?”
“.......”
李默群看著趴在他腿上,那個熟悉的後腦勺,臉上沒什麼表情。
半晌,他淡淡道:
“好。”
“........真的?”
沈中紀的眼淚戛然而止,猛抬頭,眼睛瞬間亮起:“你說你辭職?”
“嗯。”
李默群點頭:“但不能辭職,日本人不會讓我走,剛好這次受傷暫時不能工作,我會請一個月假,這個時間,我們搬家。”
“好!!!”
沈中紀立刻站起身,一掃之前的頹廢:“那我們去哪?香港?重慶?還是哪?”
“不著急。”
李默群微笑:“先把滬上的事情處理乾淨。”
陽光透過紗簾灑在沈中紀側臉,李默群看著他,笑意不達眼底:“我們家進臥底了,你知道嗎?”
沈中紀表情一愣:“.......誰?”
我嗎?
無所謂了。
舅舅要是不幹這個,以後他就不是家裏的臥底,是外麵的臥底。
讓章老師寫封介紹信,別管去哪,適應兩天都能繼續乾。
沈中紀心情很好,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
下一秒,耳邊傳來李默群平靜的聲音:
“阿水。”
“她偷了書房裏的情報,證據確鑿,我已經將人關進七十六號刑訊室,吐不出有用的資訊,明天直接處死。”
“........”
此話一出,沈中紀上揚的嘴角瞬間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