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的時間總是很漫長。
當大島平第十六次低頭看錶時,遠處終於出現了小川三井石的影子。
當然,這是他們第一次見。
但簇擁在周圍的數位軍官,大島平可不是第一次見。
他立刻起身,小跑著奔過去,深深鞠躬道:“小川監獄長,我是謝殊的刑訊官大島平!刑訊室在那邊!我帶您去!”
“........”
小川監獄長臉上的笑容一僵,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
“........誰的刑訊官?!”
“謝,謝殊啊,那個華國學生。”
大島平心頭瞬間拔涼。
看這表情,怕不是下麪人傳錯訊息,對方想要提審的不是謝殊吧?
“帶我去!現在!”
小川三井石急聲道。
他臉都嚇白了。
謝殊.......謝殊不就是上次,真田家那祖宗被抓時,用的假名嗎???
天皇陛下保佑,千萬別是!千萬別是!
.........
一分鐘後,小川三井石看著謝殊沾血的臉,如墜冰窟。
垂在身側的手陣陣發抖,耳邊還傳來大島平興緻勃勃的彙報聲:
“監獄長,這個犯人嘴很硬,隻有指虎和砍刀有效果,用其他刑具對方都沒什麼反應,您有問題隨時找我,我下午還有犯人,就先走.......”
“啪!”
下一秒,清脆的巴掌聲在刑訊室響起。
小川三井石幾乎是吼出聲:
“混蛋!你這個豬腦子!趕緊送醫院!”
突如其來地巨力讓大島平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下意識彎腰:
“是!是!長官!是!”
小川三井石等不及別人,自己便衝過去給謝殊鬆綁,剛剛湊近對方的身體,眼睛瞬間瞪大。
停頓了好幾秒。
“他的小指呢!!!!!!”
小川三井石都快瘋了,視線死死盯向謝殊略顯空蕩的右手,滿腦子都是真田緒野前幾天在大橋監獄大開殺戒的模樣。
他轉身薅住大島平領口,吼聲震天響:“我問你他的小指呢!!!”
“.......切,切掉了。”
大島平的語氣唯唯諾諾。
小川三井石眼前一黑,幾乎想扣著大島平嘴巴,讓他將謝殊的小拇指吐出來。
不行!
不行!
這件事絕對不能讓真田緒野知道!
絕對不行!
自己剛剛從小城鎮調到滬上,絕對不能讓這件事影響他的仕途!
現在切斷訊息還來得及!對!來得及!
.......
來得及個屁啊!梅機關就是管情報的!怎麼可能瞞得住!
小川三井石腦子全亂了。
視線所及看見一把砍刀,掄起來就想往大島平身上砸,在砍刀落下的前一秒恢復神誌,硬生生停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
大島平現在還不能死。
死了就沒人背鍋了。
“你抓這個人回來的時候,多少人看見,他的名字有幾個人知道?!”
大島平心臟砰砰直跳,瞳孔中對映出距離自己不到兩公分的刀刃,說出的話都在抖:
“不,不是我抓的,是我的長官把他抓回來,大概有七八個人看見過他的臉。”
“名字.......名字他一直胡言亂語,說自己是真田幸樹。”
大島平實在害怕,脫口而出便是謊言:“我不太相信,所以審出來一直沒,沒有上報。”
刀刃上還沾著大片沒有乾涸的血液。
這把刀很快,切骨頭都能切的乾脆利落,何況是喉嚨。
大島平頭皮陣陣發麻,試探性地朝後退,手心冰涼。
這........這個犯人,該不會是真的真田幸樹吧?
救命!
他怎麼不說啊!
“監獄長!您別激動!人還沒死!送醫院!對!我們送醫院!現在送醫院還來得及!”
小川三井石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你送去,全程不能讓別人看見他的臉!不許說他的真名!”
“是!”
大島平瘋狂點頭。
小川三井石則立刻派人封鎖所有訊息,將所有見過,或疑似見過謝殊的人通通抓起來,關進監獄。
不能告訴真田緒野。
他這幾天瘋狂惡補,已經將真田幸樹到滬上以來的全部事蹟通通瞭解清楚。
這個小瘋子經常惹事,存在感極高。
幾天聯絡不上,真田緒野絕對會查。
萬一他真死在這裏,別管自己動沒動刑,讓真田緒野知道,那都必死無疑。
救活了,到時將大島平和關在監獄裏的其他罪人送給真田緒野,沒準能保住一條命。
但官路也到頭了。
降不降另說,絕不可能再往上升。
先把訊息瞞住,確認死活再說吧。
小川三井石坐進汽車,司機一腳油門,開向同濟醫院。
這家醫院的醫療水平一般,但根據資料顯示,真田幸樹從來沒去過。
裏麵的醫生護士,都不認識他。
.........
次日,二百公裡外。
小六和其他幾名隊員滿臉死氣的坐在木船上,順著大海漂到目的地。
........沒有人迎接他們。
看來是知道政委出事的訊息了吧。
按照時間推算,這時候大部隊已經到了。
“啪嗒——”
一滴眼淚砸在船板上,小六昂起頭,背對眾人,胡亂地抹了兩把臉。
海風有些腥鹹。
他深吸一口氣,劃著船緩慢靠岸,極力讓聲音平靜,但還是能聽出哽咽:
“我們.......下去吧,這件事責任在我,跟你們沒關係,我會找司令說清楚的。”
身後的方臉青年眼睛同樣通紅:
“如果沒有你和政委,我們幾個肯定出不來,哪能怪上你,都怪我們。”
........
幾個青年的眼睛一個比一個紅,走向新大本營的速度很慢,腳步幾乎生了根。
他們不敢說。
也不敢看,不敢看大家的表情。
但再遠的路也有盡頭,他們已經看見那些安營紮寨的熟悉身影。
每一個人的表情都很悲痛。
看!那個平時跟小六關係最好的年輕男人在哭呢!
瞧!那個與方臉青年私定終身的姑娘眼睛都腫成核桃了!
恐怕也是知道了他們犯下的過錯,擔憂到提前痛哭吧。
小六四人在草叢裏蹲了整整半個小時,手心都快攥出血來,最終還是站起身,從樹林裏走了出來。
“吳林........”
“啊!”
距離最近,抱著木盆的吳林直接尖叫出聲,先是驚嚇,隨後轉為驚喜,大聲喊道:
“回來了!小六他們幾個回來了!”
小六四人幾乎要將臉埋進地縫,不敢看其他人的眼睛,生怕其他人的下一句話就是:
政委呢?怎麼沒跟你們一起?
“太好了!見隻有政委一個人回來!我們還以為你們四個死了呢!”
“.......?”
吳林抱住小六,攬著他們幾個人就問:“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仔細說說!”
小六幾人的表情轉悲為喜。
“政委竟然還活著?!”
“........”
吳林的表情頓住,沉默兩秒鐘後說:“算.......你們自己去看看吧。”
小六幾人被帶到駐紮地最內側的營帳。
營帳外,坐著一名戰士在熬藥。
掀開帳篷的一條縫,團長,營長都在,最中間躺著一個無聲無息的青年男人。
正是聶涯。
吳林嘆了口氣,小聲說道:“政委抱著一根樹榦,昨天早上漂到附近時,被接應你們的人看到,撈了上來。”
“接應人又等到今天中午,也沒看到你們,這才懷疑你們死了。”
“大夫看過了,說政委情況.......跟兩年前那次很像,能不能挺過來.......”
話音到這,吳林沒再說話。
頓了頓,他道:“這件事是什麼情況,你們先進去跟團長說吧,他們也很急。”
“.......好。”
小六應聲後,調整一下呼吸,壓低聲音喊:“報告。”
“進來。”
帳篷內的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團長抬起頭,見是小六,眼睛瞬間放出光亮,立刻站起身,推著小六就出了營帳。
“怎麼回事?”
團長壓低聲音:“政委怎麼自己一個人漂回來的?”
小六低著頭:“我們路上遇見鬼子搜查,政委為了讓我們先走,踹翻扒船的鬼子跳了水,我以為......以為他能上來.........”
“胡鬧!”
團長低聲嗬斥:“昨天雨那麼大!房子都沖塌好幾個!你們讓他跳河!”
方臉青年立刻接話:“不是的!團長不是小六,小六他也出力了,是我們.......”
話音未落,營帳內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咳嗽聲。
“咳........”
團長顧不得聽解釋,立刻轉身衝進營帳。
聶涯隻是皺了下眉頭,雙眼依舊緊閉。
眾人的期待再次落空。
與此同時,同濟醫院。
躺在床上的謝殊緩緩睜開雙眼。
視線中是一片雪白。
緩緩側過頭,脖子彷彿斷了般,撕心裂肺的疼。
眼中的畫麵從雪白到花白。
世界彷彿矇著厚厚一層紗,怎麼也看不真切。
這........是哪裏?
他剛剛......在幹什麼?
是在學校裏麵,有人要抓手受傷的人,然後呢。
謝殊掙紮了很久,終於坐起身,渾身的骨頭都彷彿被碾碎過,皮肉更是有刀在割。
他試探地抬起右手,想摸一摸自己的身體。
.......抬不起來。
哦,對。
孫大夫纏過紗布來著。
謝殊停了一會,緩慢地將自己移下床,在身體直立的瞬間猛然栽倒下去。
“砰!”
巨大的聲響。
剛上完廁所,沿著走廊往回走的大島平一個激靈,猛地加快腳步推開門:
“真田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