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兵隊爆炸的訊息,在早上五點零三分送到藤原顯治書桌。
在五點零七分送到真田緒野床頭。
在五點二十七分送到各大報社,加班的工作人員開始瘋狂編稿,編各種各樣的稿,編能發出去的稿。
六點二十一分,謝殊坐在同記中藥堂,雙手放在桌麵,孫伯禮一言不發地給他處理傷口。
手心全是血泡,大半已經磨破,依稀可以看清裏麵嫩紅色的血肉。
過了一會。
謝殊忍不住詢問:“你怎麼不罵我?”
孫伯禮不說話,臉上也沒什麼表情,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半分鐘後,拿回一個翠綠色的瓷瓶。
“哢噠——”
瓶蓋撬開,小巧的蓋子帶著圓環,用一根銀色絲繩掛在瓶身上,孫伯禮坐下身,垂下眼眸,一點一點地往謝殊清潔乾淨的手心上灑。
“........”
“看看,你總是這樣,遇見不想回答的問題,就不說話了。”
孫伯禮:“.........”
“倒是我來的不是地方,早知你這般態度,我就去別家了。”
孫伯禮:“.........”
“大家都是開門做生意,哪有冷臉的道理,孫家就是這麼教導子輩的嗎?”
孫伯禮:“.........”
不管謝殊怎麼說,對方始終保持沉默,從消毒到上藥。
最後是纏紗布。
白色的紗布一層層的將他的雙手裹上,謝殊看得直皺眉:
“我就磨出幾個小泡,你纏這麼多圈做什麼?”
有泡也是沒辦法。
高射炮的使用至少需要四名隊員配合行動,才能達到最佳效果。
一個人使用屬實有些費命。
期間他嘗試邀請汪黎入夥,對方均因為怕死拒絕,甚至反勸他放棄如此優秀的計劃。
垃圾隊友。
蠢笨如豬。
猛獸總是獨行,汪黎才成群結隊,於是謝殊決定自己乾。
他除錯過很多次。
其中十六次因為沒有按住高射炮導致發射失敗,三十七次手滑導致炮彈炸膛,五百六十一次來不及走位被憲兵隊當場抓獲........
其他偶然事件不算。
隻磨出幾個血泡,這已經是最優方案了。
“........”
孫伯禮在紗布最外側打了一個死結,終於抬起眼,看向謝殊:
“趙家偉。”
這次沉默的變成謝殊了。
這大夫失憶了吧?這幾天不是已經開始叫自己謝殊了嗎?
趙家偉這名聽著有點滲人。
孫伯禮深吸一口氣,看向謝殊眼睛:“我剛才給你消毒用的是白酒,你為什麼一點反應也沒有?”
謝殊:“........?!”
他瞪大雙眼,抬起一團白色的右手,停頓兩秒,不可置信地指控:“惡劣的消毒!你今天怎麼這麼惡毒!”
怪不得比以前疼。
用的酒精能不疼嗎?!
孫伯禮直接氣笑了:“我惡毒,你肉都磨掉一塊,用白酒消毒還沒反應,一點反應都沒有!眉頭都不皺!誰有你惡毒?”
“趙家偉我告訴你!這手七天內不能碰任何東西!紗布是死結!隻要解開我都能看出來!再不遵醫囑你以後都別來了!我不給不愛惜身體的人看病!”
“行行行!”
謝殊站起身,甩了兩下胳膊就往外走:
“趙家偉同意了。”
一個兩個的,脾氣都那麼沖,以前不挺好的嗎,說看就看一句廢話都沒有。
這三天他被孫伯禮罵了七八十遍,每次被罵都是剛殺完人滿身小傷的回來。
吃飯吃飯不行,脫衣脫衣不行,洗澡洗澡不行。
泥人還有脾氣呢。
謝殊知道對方是好意,但實在有些有些小題大做。控製不住的憋火。
他板著臉走出同記中藥鋪,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孫伯禮欲言又止的表情。
“咚——”
門板被手肘撞開,謝殊坐在石墩上,看著院子裏兩個沉重的手提箱發獃。
手提箱裏裝滿了從特高課和憲兵隊偷出來的情報資訊。
........給誰呢?
紅黨那邊,聶涯說有訊息直接交給滬上城內的八辦,也就是八路軍辦事處。
軍統那邊,送汪黎別墅就行。
“........”
先給汪黎吧。
情報是有時效性的,軍統的人沒規矩,下手狠辣,做事快。
況且汪黎有錢。
給他一上午的時間,讓她把所有情報都複製一份,再把原版還給自己,自己將情報送去八辦剛剛好。
兩邊都不耽誤。
謝殊決定好,轉頭出去叫了兩輛黃包車,一輛自己坐,一輛情報坐。
.........
早上六點四十七分,汪公館。
書房。
陽光灑進室內,房間被照得暖洋洋。
汪黎看著成箱成箱的情報,臉上的平靜碎落滿地。
“.........昨晚炸憲兵隊和特高科的人是你?”
“不是我。”
謝殊搖頭,緩緩舉起腫脹到發白的雙手:“是我這兩個犧牲的兄弟。”
汪黎:“........”
她仔細看:“以後還能用嗎?”
謝殊:“這叫什麼話?當然能用!”
他立刻辯解:“隻起兩個水泡,給我包紮的大夫跟得了失心風一樣,裹那麼厚,消毒用酒精,說話還全是刺!”
“用酒精你不會叫嗎?”
“他不說我怎麼知道?”謝殊有些罵上頭,好不容易有個知根知底的人便開始滔滔不絕:
“我天天起早貪黑去殺人我容易嗎,回來治個傷還得挨罵,明明隨便敷點東西就行,非要纏這麼厚的紗布!來找你的時候,我連車都開不了!我打車來的!”
“..........那大夫和你關係很好吧?”
“還行,不好也不差。”
.........
兩人的生活除了看病外完全沒交集,孫伯禮後續有沒有跟新上級聯絡,或是謝殊去做什麼事,互相都沒有主動說。
也都心照不宣的沒有問。
自從謝殊搬過來,醫藥費沒少給,孫伯禮見對方不是打腫臉充胖子,也就照單全收。
沒有過命的交情。
也沒有交付的秘密。
隻是有一些信任,進行最單純,最簡單的肉體與金錢交易。
謝殊晃了晃雙手的紗布,仔細思考後補充:
“但我在他那裏,應該算一個比較重要的客戶,畢竟我有錢。”
“嘖。”
汪黎抱住胳膊搖搖頭,悠悠道:“不好不壞的老大夫,聽見這句話,直接棄醫起義。”
“起什麼義。”
謝殊根本不理解。
他看了一眼書房的床,又看了一眼霸佔唯一一把椅子的汪黎,一屁股坐向地麵。
“酒精洗澡的是我,他起什麼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