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田的目神情肉眼可見的變得興奮,藤田大佐的意思,隻要能有足夠的功勞,梅機關機關長的位置……
這一刻,她似乎又忘記了土肥圓對她的忠告……
民國二十八年,即昭和十四年,華北方麵軍駐地!
一九三九年的華北,熱風裹挾著硝煙與塵土,拂過被戰火灼燒得幹裂的山川。
七月已至,暑氣蒸騰,往日裏該是草木瘋長的時節,太行山的層巒迭嶂間,卻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
天是灰濛濛的,不見往日的湛藍,連太陽都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有氣無力地懸著,把慘白的光投下來,照著一隊隊在山間土路上蠕動的土黃色身影。
多田司令官的“囚籠政策”,像一條條無形卻冰冷的鐵索,正一寸寸勒緊這片六萬平方公裏的土地,要將生息於此的抵抗力量,活活絞殺。
日軍華北方麵軍前線司令部,設在一處相對平坦的峪口,幾座征用的青石大院被連成一片,屋頂上密密麻麻架設著天線,院牆外沙包工事層層迭迭,機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著每一個可能來犯的方向。
最大的那間堂屋裏,原本的傢俱早已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幾乎占滿整個房間的巨大沙盤。
泥沙塑出的太行山地形起伏,溝壑縱橫,上麵插滿了代表日軍與各路抵抗力量的紅藍白小旗。
更多的,是那密密麻麻幾乎連成一片的黃色小旗,代表著日軍的據點、碉堡和封鎖溝,果真如一張巨網,罩在山河之上。
陸軍中將多田司令官穿著一身挺括的黃呢將官服,領章上的將星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他背著手,鷹隼般的目光緩緩掃過沙盤的每一個角落,嚴肅的麵容上浮現出一抹焦灼之色。
身後,肅立著幾名參謀軍官,大氣也不敢出。
早在1939年初,日本向華北方麵軍增兵七個師團外加五個混成旅團,執行治安肅正計劃。
多田司令官更是親自設計囚籠政策,意圖斷絕紅黨一切補給。
七月初,陸軍推薦阿部信行大將重組內閣,原本多田司令官是呼聲最高的軍務大臣人選。
可惜,他的做事方式並不討人喜歡,而且,他跟阪垣參謀長,石原司令官等人一樣是主和派,主張以談判解決華夏問題,這樣的態度不符合陸軍積極進取的作戰方針。
於是,天皇陛下聽取大藏省鈴木閣下以及阿部信行大將的建議,命令長煙駿六為軍務大臣!
噔噔噔,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多田司令官的思緒。
這次參與清剿行動的各部指揮官都已到齊。
“諸君,請坐”多田掃視了一眼前來參加會議的諸位指揮官,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清冷的音調,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治安肅正’,核心不在‘戰’,而在‘治’。匪寇依仗太行,形同寄生之蘚。我們,便要這山,成為他們的墳墓,而非屏障。”
“諸君請看……”多田司令官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拿起旁邊參謀托盤裏的一支紅藍鉛筆。
那鉛筆在他指間靈活地轉了個圈,紅色的一端,如同飽蘸鮮血。
猛地,他手臂一揮,將鉛筆如同投擲短劍般,“嗒”地一聲,精準地擲在沙盤上代表太行山主峰的區域。
那支筆深深插入泥沙,兀自微微顫動。
“從三月到現在,我們增設一百二十三個新設據點,三百餘公裏封鎖溝牆,將整個華北地區網格化,分割成兩千餘個網格,配合皇軍精銳之反複掃蕩!”
“以公路為柱,碉堡為鎖,溝牆為鏈!太行山,如今已是一隻鐵桶!他們,插翅難飛!”
他微微揚起下巴,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頂,投向了那綿延無盡的群山。
“饑餓,孤立,內部分裂……屆時,不需要我們浪費太多子彈,他們自己就會像秋天的螞蚱,在籠子裏蹦躂不了多久了。”
“近日,阿部閣下登台,重組內閣,毫無疑問,強大的帝國陸軍將在未來占據主導位置,這便是我們建功立業,創造功績的最佳時刻!我命令……”
“嘩啦啦,”在座所有將領迅速起身,恭敬的看著多田司令官。
“對活躍在太行山一帶,紅黨八路軍總部以及紅黨129師展開清剿行動。”
“務必將紅黨主力消滅在太行山區!”
“哈衣……”
命令被一層層傳達下去,帶著冷酷的效率。
更多的日軍部隊像蝗蟲一樣湧入山區,巡邏隊的身影出現在每一個大小路口,槍聲和犬吠聲不時打破山林的寂靜。
空中,偶爾有塗著膏藥旗的偵察機嗡嗡飛過,翅膀掠過山脊,投下不祥的陰影。
太行山上……
與山下喧囂壓抑的“囚籠”相比,深夜的太行山腹地,是另一種死寂。
沒有風,濃密的樹冠層層迭迭,將本就微弱的月光篩得粉碎,隻在鋪滿腐葉的地麵上留下幾點模糊的光斑。
空氣潮濕而沉重,帶著泥土和植物根莖腐爛的氣息。
一支隊伍,正在這墨一般的黑暗中艱難潛行。
他們大約二十來人,軍裝早已磨損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嘴唇幹裂,但眼睛卻在黑暗裏亮得驚人,那是長期處於生死邊緣磨礪出的警覺與堅韌。
他們是八路軍129師偵查營最精銳的偵查小隊。
日軍的包圍圈正在收緊,他們必須像水銀一樣,從鐵桶的縫隙裏滲出去,查清楚這一次敵人的兵力及火力配置。
走在隊伍最前麵的,卻不是軍人,而是一個身影佝僂的老人。
他叫孫石根,是這一帶最有經驗的老獵人,對太行山的熟悉,如同熟悉自己手掌的紋路。
孫石根穿著件破舊的黑布褂子,褲腿用草繩紮緊,腳下是一雙磨得發白的千層底布鞋,走在厚厚的落葉上,幾乎不發出一點聲音。
他手裏沒有槍,隻拄著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栆木棍,時不時停下腳步,蹲下身,用手指撚起一點泥土放在鼻尖嗅嗅,或者側耳傾聽那彷彿根本不存在的動靜。
那張布滿深深皺紋的臉,在黑暗中像一塊風幹的老樹皮,隻有一雙眼睛,偶爾在微光下閃過山鷹般銳利的光芒。
“停。”孫石根抬起手臂,聲音沙啞低沉,如同風吹過石縫。
整個隊伍瞬間凝固,戰士們半蹲下身,槍口自然指向外圍,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響。
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晰。
“老伯,怎麽了?”警衛連長李鐵牛湊上前,壓低聲音問。
他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但此刻動作輕捷得像隻狸貓。
孫石根沒迴頭,用木棍指向左前方一片看似毫無異狀的灌木叢:“那邊,三步外,有個陷坑,老輩子獵熊的,掉下去,穿成串。”
“樹杈上,有線,連著鈴鐺,響一聲,對麵山梁上的兔子就能聽見。”
李鐵牛順著望去,借著極其微弱的光線,才勉強看到那根幾乎與樹皮同色的細線,不由得脊背一陣發涼。
他身後,一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小戰士,忍不住輕輕咂了咂舌,被旁邊的老兵瞪了一眼,趕緊捂住了嘴。
“跟著我的腳印,一步別錯。”孫石根說完,再次邁步,他的腳步落在那些看似尋常的落葉和凸起的樹根上,卻無比穩妥。
隊伍繼續前行,速度緩慢,卻堅定不移地向著敵人認為絕不可能通行的方向移動。
腳下的路早已不能稱之為路,有時是幹涸的河床,布滿了滑膩的卵石;有時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手指緊扣著石縫,腳尖探尋著微不足道的支點!
有時則要側身擠過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石縫,冰冷的岩壁蹭著肩背。
汗水浸透了破舊的軍裝,又被夜風吹得冰涼,貼在身上。
沒有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喘息,和偶爾碎石滾落山穀傳來的迴響。
孫石根像一頭識途的老馬,在這迷宮般的絕境中指引著方向。
他有時會停下來,用手撫摸某些岩壁上模糊得幾乎無法辨認的刻痕,或者抬頭通過樹冠的縫隙觀測星辰的位置。
他走的,是一條早已被世人遺忘的千年古棧道。
據說是北魏時期僧侶和藥農踩踏出來的,後來湮沒在曆史與荒草之中,隻存在於極少數像他這樣的老獵人口耳相傳的記憶裏。
“連長,這……這真是路嗎?”小戰士喘著粗氣,忍不住又一次低聲問李鐵牛。
他年紀小,體力消耗更大,聲音都有些發顫。
李鐵牛迴頭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隻低聲道:“別廢話,跟著老伯走。這就是路,是咱老祖宗留給咱們的活路!”
孫石根聞言,腳步未停,隻是淡淡地甩過來一句,像是說給那個小戰士聽,又像是自言自語:“鬼子畫了圖,修了炮樓,占了大道。他們以為山就是沙盤上的泥巴疙瘩……他們不懂,這山,是活的。”
他的話淹沒在夜風裏,卻讓聽到的幾名戰士心中莫名一定。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兩個時辰,也許是半宿,就在所有人的體力都快要到達極限時,前方的孫石根突然停了下來,舉起拳頭。
隊伍再次無聲止步。
“到了。”孫石根的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示意隊伍散開隱蔽,然後帶著李鐵牛和幾名骨幹,匍匐著向前爬去。穿過一片極其茂密的、帶著尖刺的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竟然置身於一處極其隱蔽的斷崖之上。
這斷崖像太行山巨人額頭上一塊突出的眉骨,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而遠處……
遠處,大約數裏之外,一片山穀盆地中,燈火通明!
那是一片龐大的建築群,幾座大院輪廓分明!
雪白的探照燈的光柱如同巨大的白色掃帚,來迴劃破夜空,不時掃過院牆外林立的崗哨、,鐵絲網,以及停放在空地上的軍用卡車和摩托車。
即使在這麽遠的距離,也能隱約看到螞蟻般大小的人影在移動,甚至能聽到隨風飄來模糊不清的日語口令和馬達的轟鳴聲。
一座豎著高高天線的大院前,甚至可以看到一麵醒目的日軍軍旗,在燈光的映照下,像一個蒼白不祥的印記。
那裏,就是日軍華北方麵軍前線司令部!
那個發出指令,織就了籠罩整個太行山“囚籠”的心髒所在!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八路軍戰士,呼吸都為之停滯。
他們穿越九死一生的絕境,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敵人的鼻子底下,繞到了這鐵桶陣的最中心,最不可能出現的地方!
李鐵牛強壓下心頭的震撼,迅速掏出望遠鏡,仔細觀察著。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敵營的佈防,明暗哨位,主要建築的分佈……
這一切珍貴的情報,正清晰地展現在眼前。
孫石根掏出隨身攜帶的旱煙,縮在角落裏,看著正在繪製地圖的李鐵牛道:“你們看!多田的‘囚籠’……他算死了大道,算死了山頭,可他少算了……少算了我們腳下的土地!”
“這是我們祖祖輩輩留下來活路,不是幾個鐵疙瘩就能鎖的住的!”
“山。是活的……”
李鐵牛緩緩放下望遠鏡,看向身旁須發皆在夜風中微顫的老獵人孫石根。
孫石根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肌肉似乎抽動了一下,
深邃的目光從山下那耀武揚威的敵營,緩緩移到腳下這片沉睡了千百年,此刻卻托舉著他們這群不速之客的懸崖,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身邊這些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中卻燃燒著不屈火焰的年輕戰士身上。
他沒有說話,隻是猛吸了一口旱煙,用力的將煙鍋袋扣在的岩石上。
“咚,咚咚。”
一聲沉悶的微響,彷彿戰鼓的前奏,敲碎了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
“李長官,你們還有一個時辰可以行動,一個時辰後必須撤離,否則,會有暴露的風險!”
“行,老伯,我知道了,”李鐵牛轉頭,看著眾人道:“按照之前佈置的行動計劃,分三組行動,無論如何。一個時辰後在這裏匯合.”
“是。”